书声嘹亮——千古春秋家国梦（9）

文/姜峰

姜姓人口越来越多，祠堂不断增加。以熟乐田族学为核心，熟乐书声，在黄材蔓延。

黄材镇下河街，处于新桥河入沩江之处，江面宽阔，水流平缓，依沩江而建的街道，店铺林立。南宋时姜姓第七代孙姜舜梅居住到此，遵照祖训，耕读传家，在这里办有社学，后人称此处为“社学巷”。

姜舜雷的后裔在划船塘建立起“鸣夏公祠”，这里的族学一直很兴盛，延续到新中国成立后。清代在松华村建的六祠，也办有族学。

1905年，清朝政府取消科举考试，全国各地兴办新式学校。1910年秋，姜姓各族长商议筹划在划船塘鸣夏公祠设立高初两等小学，经费由姜舜雷后裔的六大房分派。1911年10月辛亥革命爆发，经民国县、省署备案，学校取名为“姜姓私立高初两等小学”，百姓称其为“流光小学”。1912年春开始招生，当年招收高小一个班，初小四个班。民国时期的小学，一至三年级称为初等小学，四、五年级称为高等小学。

1914年冬，高等第一班有二十多个学生毕业，当年招收高等第二班。1917年冬，民国政府军来黄材，驻扎在划船塘鸣夏公祠小学，校园校舍被军队所占，1918年春开学之际，学校迁到松华村六祠。

1923年，姜坊的流光公始祖专祠建成，规模宏大的新祠堂，房舍较多，院内宽旷，各族长商议，认为始祖祠堂更适合于办学，可以招收更多的学生。1926年，学校搬迁到熟乐田姜坊的始祖祠堂，经县、省教育部门批准，学校更名为“姜姓私立复初流光小学”。学校所需经费由鸣夏公和良治公两房的祠堂田租中按比例抽取，姜流光后裔的公租田的租金也归属于族学之用，姜姓子弟免费上学，学校不得向学生再收取任何费用。1938年更名为“宁乡县私立流光完全小学”。

“流光小学”，这所以姜姓族学为基础、以姜姓始祖名字命名的私立新式学校，成为黄材规模最大、学生人数最多的小学，在二十世纪汹涌澎湃的革命大潮中，成为黄材革命活动策划地、人才培养基地。

姜亚勋，这位在新中国成立前夕，在湘中卷起了一场“暴风雪”的姜姓子弟，1913年11月出生在沙田乡五里堆村，1921年入族学学习，1935年湖南第一师范毕业后，到“流光小学”任教，1936年任校长。谢子谷（谢觉哉之子）、谢东初（谢子谷之子），黎运芝（姜亚勋之妻）等进步人士，先后在流光小学任教，他们以学校为基地，以教师身份为掩护，在黄材广泛宣传革命思想。

1936年9月，姜亚勋考入国民党中央军校，1938年12月，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后到重庆国民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军令部—厅工作，任少校参谋，新36师108团副团长，济南第10兵站中校参谋，整编第32师副参谋长。

1948年3月，姜亚勋离开山东国民党部队，回到长沙，找到要好的同学饶孟虎，饶是“宁乡四髯”之一的王凌波的内弟，相邀回宁乡组织武装起义。姜、饶两人到“流光小学”任教，以教师身份，秘密开展武装起义筹划工作。课余，以探亲访友之名，向农民宣传抗丁、抗粮、抗税和反帝、反封建等思想，很快在黄材团结了50多人的革命骨干。

1948年11月，姜亚勋、饶孟虎、陈仲怡（何叔衡外甥，时任黄绢乡乡长）相聚在流光小学，秘密策划在1948年除夕前攻打黄材警察所和大沩乡公所。后因保密不严，发现敌人加强了戒备，决定起义延期。12月下旬，姜亚勋又认识了横市人李石锹，李是1927年就入党的老党员，曾在江西担任过红军营长，1946年任湘中人民解放工作委员会书记（简称“解书室”）。1949年2月8日，李石锹等解书室负责人在望北乡中心小学召开紧急秘密军事会议。

2月9日（农历正月十二日），50来个农民，以吃春酒拜年为名，冒着风雪，陆陆续续来到五里堆姜亚勋家。深夜，陈仲怡率乡丁10余人，携带步枪10余支、子弹两担，冒雪来到姜宅。10日凌晨2点，姜亚勋率30余人，携短枪4支、长枪11支，经芭蕉仑至黄材集镇小河街隐蔽，拂晓时，直取莲花堂的黄材警察所。陈仲怡率10余人，携带短枪一支，翻越三星仑，经炭河里，沿河堤进入黄材集镇，袭击大沩乡公所。同一天，李石锹、饶孟虎率起义队伍袭击了唐市警察分所。

这就是震惊湖南、在宁乡革命史上写下光辉一页的黄唐起义。

1957年起，姜亚勋任湖南省农业厅副厅长，1983年任湖南省政协副主席。

族学和新式学校的免费教育，让众多姜家贫困子弟受益，他们接受新教育、新思想，从而走上革命道路。

与何叔衡、王凌波、谢觉哉并称“宁乡四髯”的姜梦周， 1883年10月20日生于沙田乡五里堆村，离黄材十多里路。他从小跟私塾教师的父亲读书，十八岁到宁乡县城读书，三年后，辍学回家。1904年，正值县里选拔生员应试，父母兄弟都劝他去科场夺魁，但他不感兴趣。这年冬天，他与何叔衡、谢觉哉、王凌波、何梓林、夏果雅等人结盟为兄弟，以见义勇为相勉。当时，邻居有个叫姜洪辉的农民被一岳姓豪绅骗去四亩土地的契约，又被诬为偷牛贼，将其毒打致死，埋尸荒野。姜梦周闻讯，极为愤怒，仗义为被害农民申冤。这场官司由县打到省，一直打了两年，最后由官府关押岳家3个家丁收场。打完这场官司之后，他被姜氏族人夸为“族中之雄”。长沙打官司期间，有机会读到《警世钟》《猛回头》等书刊，也看到省会各界为陈天华举行盛大葬礼的场面，他深深感到自己住在乡下太闭塞了，决心走出家门。1907年秋，他来到长沙，考入宁乡驻省中学读书。1912年春，受聘于宁乡县横市云山学校，1914年，任校长。1922年，由何叔衡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是“湖南入党的第十九名”。“马日事变”后，1928年10月15日，因叛徒出卖，在宁乡县城被捕，受尽酷刑，坚贞不屈。1929年3月18日，在长沙浏阳门外识字岭慷慨就义，终年46岁。

姜凤韶，1902年生于黄材黄绢村的贫苦农家，得益于族学教育，后考上长沙甲种工业学校，1925年毕业后回乡，利用小学教师身份，组织农民协会，不久加入中国共产党， 1926年，任宁乡县总工会委员长，组织工人运动。1927年，“马日事变”后带领工人纠察队参加沩山起义。1928年，遵照党的指示，打入怀化会同县警察局做地下工作，由于叛徒告密，不幸被铺牺牲，年仅26岁。

姜凤威，1903年出生在黄材月山八渡水，幼时家贫，家离黄材镇比较远，十岁时才到黄材镇上的流光小学读书，当时还没有名字，人称“七伢子”(因他有五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因为是姜姓第三十二代孙“凤”字派，族学老师姜漱芬就给他取名姜凤威，并加以解释和鼓励：“祥麟威风，当世之英，勉之勉之，毋负我言。”1918年秋，他考入云山高小十三班，班主任老师是谢觉哉。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赴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改名甘泗淇。回国后，任红军军团政治部主任，参加长征，抗战时，任八路军120师政治部主任，1949年，任第一野战军政治部主任，抗美援朝时，任中国人民志愿军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1955年授予上将军衔，其夫人李贞同时被授予少将军衔，是共和国第一位女将军，两人也是共和国史上第一对“夫妻将星”。

2020年，正当医务工作者抗击新冠肺炎之际，令人想起2003年抗击“非典”时的英雄姜素椿。1929年生于黄材崔坪村石龙洞的姜素椿，在流光小学高小毕业后，考入沩滨中学，1945年又考入省立一中(今长沙市一中)学习，1950年应征入伍，参加抗美援朝战争，1956年，他从大连医学院毕业后，分配到解放军302医院从事传染病防治工作，成为著名传染病防治专家。2003年，73岁的他参加了北京第一位非典患者的抢救，并组织参加了北京首例非典死者尸检，自己不幸感染病毒后，冒着生命危险，用自己的身体进行血清注射实验获得成功，被中央组织部授予“全国防治非典型肺炎工作优秀共产党员”的光荣称号。

姜姓族学，书声嘹亮，延续千年。1949年后，流光小学收为公办学校，1954年改名为“黄材高小”，1958年更名“黄材完小”，1970年开始办初中，更名“黄材中学”，1974年办高中，1979年停办高中继续办初中，1987年更名“黄材镇第一中学”。校址一直在“姜公庙”。

二十世纪五十、六十年代出生的这代人，大多在黄材中学上的初中或高中。但别人问起在哪里上学时，人们习惯于回答“姜公庙”，“姜公庙”成为黄材一代人的母校记忆。古人建祠堂的目的，既是祭祀，也是办学。尽管姜公庙已无祭祀之用，但毕竟发挥了它办学的功能。千年文化沉淀，成就了一大批新的黄材人。

2001年，黄材中学搬迁到沩滨村的原716矿子弟学校。

时光荏苒，岁月沧桑。我伫立栗山下熟乐田，荒草萋萋，面目全非。“舞榭楼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规模宏大、亭台楼榭的姜姓始祖专祠、良治公祠、姜公庙（九郎公专祠），建筑踪迹全无。2002年，早已收为国有资产的“姜公庙”地皮，被相关部门卖给了某个体老板50年的经营权，仅剩的破败的古建筑全部被坼，此处一度成为石灰厂，满目疮痍，泥沙满地，白水横流。那是泣不能声的先人的泪水，水神姜九郎无奈的呻吟声不时从地下传来。没几年，这个石灰厂亏损倒闭。

“优秀传统文化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传承和发展的根本，如果丢掉了，就割断了精神命脉”。2012年，姜姓后人集资从石灰厂老板手上买回“姜公庙”土地的经营权，建有一栋简易的两层楼现代红砖水泥建筑，书有“姜姓民俗文化堂”，但已无古典韵味。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千年文化足迹，今何在？惆怅之感油然而生。

夕阳西下，那棵银杏古树，秋风吹拂，沙沙作响，黄叶满地。

（文中图片皆为作者提供）

姜峰，本名姜太军，宁乡市黄材镇人，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当过高校教师，副教授，现任湖南省农情分析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