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评丨罗广才:陈克锋的诗中有着更多的“你”
红网时刻 字号:
2020-10-10 15:32:09

罗广才:

陈克锋是位聪明的诗写者。他站在“题材致胜”的高度,围绕《母亲的北京城》《父亲的汪家庄》《俺的北漂史》构成“北漂三部曲”个人诗歌写作体。除却他诗中的表达,他的诗中有着更多的“你”,和他一起去感同身受地去和“你”熟悉的那一个个场景、刻骨铭心的细节、悲欣交集的过往一一相遇。我们读者读诗,不是看作者要表达什么,更不需要看有什么思想和说些什么,而是希望看到作者发现了什么,独特地发现了什么,和读者的生命体验相遇,被感动着。

我常和诗友们交流:“分行须慎重。想诉说写散文,会讲故事编小说,如果你有切肤之痛,如果你有独特地发现,如果笔下有利刃有悲悯,那就去完成你的分行。诗,不是写出来的,是你的另一个灵魂的一种发声,而不是人云亦云的一种文字的拼凑。其实写诗就如说话:陈言务去!语不惊人死不休是一种,引人入胜是一种。无论哪一种,都要有自己独特的、真实的、不说不快的表达。那些主观的诉说,没有个体生命体验的文字只是一堆文字而已”。

陈克锋似乎做到了。在他的诗中,高度凝练的语言“你”可以忽略,富于音乐美和韵律鲜明的节奏“你”可以不计:“她是我奶奶,我到六岁还不知道/每个孩子都有/这么一位亲人//我还见过奶奶/在烟熏火燎的灶房光着上身烙煎饼/向她的孙子笑着,流泪/两枚奶子耷拉着/像乞丐奔波一日无功而返的/两个大布袋/装满尘世悲哀”(《奶奶》);牛鞭挂在墙上,看/胡萝卜的灯盏,稻草的芯/流着黄豆油和父亲的泪/这些旧时光被风吹呀吹/勇敢地晃动,忍着,不灭”( 《点灯)》。人人心中皆有,却笔下皆无的这种“生命经验”跃然纸上,不得不让“你”为之动容。因为他的诗,曾和你的过往、际遇、命运,甚至生命体验和日常经验息息相关。期待诗人陈克锋继续以清俊诗风,以“小我经验”拥抱普遍价值。

罗广才,1969年出生,祖籍河北衡水,《天津诗人》诗刊总编辑、京津冀诗歌联盟副主席、天津市朗诵艺术协会副会长、河北省文学院第14届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诗选刊》《大家》《作品》《草原》《诗林》《诗潮》《诗歌月刊》《绿风》《特区文学》《延河》《都市》《牡丹》《山东文学》等文学期刊和500余种选本和文摘报刊。诗歌《为父亲烧纸》《纪念》等作品广为流传,著有诗集《罗广才诗选》等多部。

陈克锋,1976年出生,山东沂南人,现居北京。作品散见于《天津诗人》《星星》《北京文学》等文学期刊和多种诗歌选本。著有诗集《母亲的北京城》《父亲的汪家庄》《北漂简史》等六部。

相关附件:

夕阳落入父亲的瓷茶缸(组诗)

作者丨陈克锋


坐在父亲筐里的地瓜

地瓜下窖前

父亲先把我放进筐里

哧溜哧溜送达窖底

我是父亲下到窖里的第一个地瓜


还没清理完瓜窖

独轮车上的地瓜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我和父亲用整整三天

打理好的这个新家

它们等着乔迁


这里没有风

也没有冰冻

一地地瓜抖掉寒霜

在此做梦


我把蹑手蹑脚的地瓜一一排好

在它们的注目下蹑手蹑脚地爬进筐里

听着父亲哧溜哧溜地把我拽进阳光

草垛张开了耳朵,它们的清香

透露了内心的喜悦


我却没有觉察父亲,那时

憋在心里的幸福和微笑


最明媚的春光

上联和下联

紧紧巴巴挤于一柱门框

像强子的爹和娘

睡在狭窄的土炕


强子家空旷的横楣

贴着四个大字

——六畜兴旺


强子家的月光格外亮

像铺了

一院子银条


这是汪家庄

自明朝建村以来

最明媚的

春光


奶奶

“一条毒蛇

终于死了”

奶奶去世那天

这八个字,和我一起

在日记里发呆


不是轻描淡写

也不全是如释重负

我的心,布满疑问

——一位老人,一个母亲

为何对亲人那么狠


狠得我们怕

狠得我们恨

狠得我们咬紧牙关

岁月像热锅里的蚂蚁

煎熬包容和怜悯


我的父亲多次问她

——难道我不是你亲生?

她是我奶奶,我到六岁还不知道

每个孩子都有

这么一位亲人


几十年后,爷爷生日,我去吃过唯一

一次索然无味的剩饭菜

我还见过奶奶

在烟熏火燎的灶房光着上身烙煎饼

向她的孙子笑着,流泪


两枚奶子耷拉着

像乞丐奔波一日无功而返的

两个大布袋

装满尘世悲哀


夕阳落入父亲的瓷茶缸

北京到故乡,直线距离

六百公里

晚年,父亲戒烟

香山夕阳

像故乡的山枣


只需五秒

就落入父亲

茶锈斑斑的

瓷缸里

(原载于《天津诗人》2020秋之卷)


母亲的北京城(组诗)

作者丨陈克锋


飞走的

母亲养过的一只鸭子

跑到庄稼地,和一群雁飞走了

我和弟弟

一个一翅子飞到北京

一个一翅子飞到青岛

母亲哭着说

不想家的东西心都狠


母亲从此不再养鸭

公鸡刚会打鸣

母鸡刚要下蛋

就让父亲挨个剪了翅膀


如果一只飞了

她的心口就疼

就会想起那些不想家的东西

飞走的旧时光


喜欢晒太阳的母亲,每日呆坐室内

怕北京的风

把自己又一次关在门外

北京的风是异乡里,不相识的风


这与老家多么不同

天井里的风、山坡上的风、沟壑内的风

溪水中的风

跟着母亲身后撒欢的风

掀起衣襟替她擦泪的风——


一个个都是

乖孩子


租房者

孩子太小,蛐蛐咳嗽都能把她惊醒

何况犬吠


房东淘气的小泰迪

楼上楼下练嗓子

我们的小狗跟着咬


最慌的是母亲,恐吓、打

不奏效

就哄:“别叫别叫,人家是房东啊

再叫,就不让你住了。”

小狗眼神惶恐,叫声

憋在喉咙


我小时也这样

一淘气,母亲就说:“狼来了”


我们任性

都有害怕的时候


牙疼

母亲张开嘴巴

双目微眯

右手食指在其中摸索

看看是哪颗牙齿坏了

牵疼着哪根神经

那根神经牵连着哪个人

那个人牵连着哪件事


恨得牙根疼

是母亲对父亲说得

最多的一句话

母亲张开嘴巴

双目微眯

右手食指在其中摸索

她摸到了老家

摸到了父亲

摸到了寒夜里的薄棉被

摸到瘸了腿的牛


我心疼地盯着母亲

看她把熟悉的人和事

一一排查

她唯一忘记的

是自己

母亲从没想过

她牙疼的时候

父亲也牙疼


解药

母亲从北京去了青岛,帮我弟弟

看二胎

开视频,母亲有时会特意问问

程程的奶奶还在不在我们的小区里

还是不是老样子

母亲问程程的奶奶,问山东

那对闲着没事就打扑克的老夫妻回东北了吗

母亲也问孙女找了好多天的

流浪猫找到了没有


声音让世界颤抖

母亲心口有时石头一样

硬而疼


程程的奶奶,见了我也会问母亲什么时候

还来北京。她坐在健身场的器材上

紧皱眉头,揉搓疼痛的双膝,念叨着

你妈妈,真是个好人

山东老家那对老夫妻也问我

你妈妈血压还高吗


他们

和母亲一样,因为彼此的回答

心口窝着的大石头

顷刻间化为溪流

他们

无一例外地说,怪好,怪好


好像,找到了彼此的解药


母亲的被子睡着了

母亲和孩子回到山东

她的被子,依然

在暮色中蜷缩着


暮色

尚不及母亲老

这床被子和母亲一样

喜欢早早上床睡觉

这一爱好

让我不忍


每晚睡觉前,我总是

习惯性地为它

掖一掖被角

母亲的体温,就在

腊月的寒冷中,悄悄地

溜到我的手中

(原载于《天津诗人》2020夏之卷)

来源:VV音乐

作者:罗广才

编辑:施文

点击查看全文
打开时刻新闻,参与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