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湖南花鸟画坛涌现了三位极具全国影响力的画家，业界称湖南画坛“三老”，其中有一位便是以“重拙大”画风名世的已故画家王憨山。

王憨山，1924出生于湖南省双峰县一农民家庭。早年先后求学南京美专与杭州艺专，拜国画大师高希舜、潘天寿为师，专攻写意花鸟，练就了扎实的基本功。在部队和地方工作、教书，至1980年从县文化馆退休。人生多曲折，曾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一度进“五七干校”，下乡“劳动改造”，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至80年代初才如获新生，重操画笔，彩染盛世。蛰居农村的生活，成就了王憨山的艺术，也造成了他生活上的贫窘。“画画的宣纸，只能用七分钱一张的次纸”“长沙画展，夜里投宿于火车站边上百个床位只收1元钱的铺位”。

王憨山提出“二分写字，二分画画，六分读书。”主张作画“墨要给足，色要给足，给足才有分量。”其诗如白石，字似金农，画则崇尚周敦颐论词的“重、拙、大”的审美法度，彰显磅礴大气之雄浑。乡野习见的花鸟虫鱼，在其文质相兼的笔下，都被点化为极富意蕴的雅构。著名画家张仃说：“我观王憨山的画，谓其有‘四气’。”

一是土气，他自号‘田园宰相’，扎根乡野，作品满溢泥土芳香；二是文气，‘六分读书’的努力，使他的诗文书法同画一样灿然可观；三是才气，造型的奇拙，构图的惊入骨三分的神情刻画，表现了画家的才情和修养；四是大气，直抒胸臆，刚健清新，小题材画出大气象。这 ‘四气’，当是中国画至为宝贵的元气和真气。” “不随流辈耻媚俗，一枝一叶扫凡胎”。这是王憨山画荷的题款，也是其人品与画品的真实写照。

笔墨质量的高度笔墨是中国画的基石，笔墨自身的质量，一在力感，二在韵味。按黄宾虹的标准，最好的笔墨叫“一波三折” “刚柔得中”“浑厚华滋”。潘天寿则强调结构的张力，笔线的方折与渗透力，沉凝老辣。潘、黄都是大师，他们的笔墨质量都很高，但力感与韵味各有不同。笔墨是活的生命，质量的提高要靠功夫、文化素养和悟性。

憨山的笔墨， “墨要给足，色要给足”，下得很重。同时，反巧为拙，直奔形象，喷发出一种不可压抑的力和气势。它的自然粗犷和鲜活生动，会让欣赏者空灵脱俗。

用中央美院周建夫教授的话，是“一股大风来了，一个很大的声音来了”。他书法偏爱金冬心，一本帖临了130余遍，遍遍都有编号记录，足见其在“二分写字”上下功夫之深。

中华文化传承五千年，璀璨的文化铸就了历史的经典。高明的艺术家无不是站在历史巨人的肩膀上生发创造，再续超越。齐白石师承历代巨匠，如青藤、八大、陈师曾、吴昌硕，因有超越，才成就奇勋。我无意说王憨山就一定超越了乡贤大师齐白右，但他们确实传承了齐白石的许多艺术主张和创新精神，进行了许多成功的尝试和创新，如在“红花墨叶”画风的升华上更加富丽堂皇，诗文书画的契合上更彰显了时代主张。这与当代许多自称大师创造天价，却又不敢在画上题诗作句，画作拥堵、了无生气和意境的画家相比，二老成就无疑已上云霄，世人何能望其项背？

读王憨山的题画诗文，就是品一壶陈年老酒，能让你品出精警的人生况味。“秋来颜色红似火，未受春风一点恩”（雁来红）， “吩咐堂前喳喳雀，莫向朝阳殿里飞”（麻雀），立意上强调的是文人的骨气； “写得一架青瓜卖，市面菜价贱如泥”（丝瓜），“打乌莫打三更乌，儿在巢中盼母归”（麻雀），文人心忧天下的社会良知跃然纸上； “自醉山居蔬食饱，无事开门闲看蛙”（青蛙）、“排闷不须千日酒，些许得失笑鸡虫”（小鸡）， “晨起挥毫到日斜”、“泼朱走墨呼小雏”“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到几多时”（麻雀），深厚的学养还表现在画作题识上，寥寥数语即融入对社会、对人生的深切感受，韵昧无穷。憨山为了追求造型上的奇拙、构图的惊险和神情刻划的入木三分，他每每构思新作都要先打草稿。一幅斗鸡图，他反反复复画了十几张才定稿。有一幅《由来将相本无种，虾入龙宫便成挖》甚至画了40多幅都没有落款，知情者告知，憨山自己觉得这虾尚无个人面目，不愿以此示人。憨山曾在《涂雀四十年>的作品上题款道： “余涂雀惨淡经营者凡四十年，尚不得其要，世所谓信手拈来一挥而就者，欺也！”

艺术家衰年变法很关键，修养、阅历、功力都具备了，如果不能通过创作表现出来，实现提升和突破，其价值就得不到充分的体现。齐白石是衰年变泫取得重大成就的典型，其诗书画印成就，旷古空今，独步世界艺坛，无人堪与比肩。他活过八十，越过九十，健康活到九十七岁，三万余幅杰作长期以来一统中国艺术拍卖的巅峰。

王憨山才情横溢，勤于笔耕，创作了许多艺术精品，遗留草图数千幅，他常提到要“不辞日暮重抖擞”，夜以继日，日以继夜，发誓“要用完一千担洗墨水”。但上天折才，在76岁这个坎上，随着一个大家艺术生命的终结，给世人留下了难以再续的遗憾、无限的猜想和伤痛。王憨山没有完成他的构想和使命，没有实现艺术生命的升华，如果能再有十年二十年的强健生命，他的艺术成就尽可比肩一流大师。

利益驱动，致使良心缺失，“谁的画值钱就仿谁的”，憨山国画造假，俨然形成产业链，导致许多艺术收藏家与爱好者上当受骗，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这对二老的艺术成就与声誉，也是一种巨大伤害。

有人总结了憨山画作的市场升值图：1987年长沙画展前后，20元一平方尺；1991年前后，参加中央美院画展后，渐有声名，也只是200元一平方尺左右；1996年深圳、广州展览后，身价陡升，为2000元一平方尺：2000年仙逝时，声名鹊起，其画作为5-6000元一平方尺；2002年以后，美术界、收藏界对其欣赏有加，其地位稳步上升，直追大师行列，其画作保持在5万元一平方尺的价格水平。

画价攀升，藏者惜售，市场真迹难觅，假画便钻了空子，大量涌现，并愈演愈烈，乃至难以收拾。那么，在鱼龙混杂的艺术品市场，如何辨别两大家作品的真假呢？笔者认为，多观摩多学习，“观千剑而后识器” “百闻不如一见”，多看真迹展览，是识假的前提和关键，他们的作品都具有极强的个性和独特面貌。仿作往往能仿其形，而丢其神。仔细甄别，不难发现差别，另外也可向具备鉴赏能力、正直的行家请教。

憨山作品多为中锋用笔，且有臂挽干钧的力度，如排山倒海，而不失墨韵。其线条大方大圆、刚柔相济、显中见藏、藏中见显，花鸟画表现出的拙更显其大气象。憨山主张作画要画画稿，每每费心费神地在画面上经营布局，狂放不离法度，精微不现纤弱，他的这股憨气是很难模仿的。作品极具阳光之美，绝无柔弱之力，其格调、气度、境界与视觉笔墨、平面构成、意趣造型，总让人产生内心的震撼。

结语：王憨山生命终止，其艺术生命没有终止。2007午的此京中国画“世纪画展”(7900 -2000)，湖南参展仅四人，王憨山名列其中。2002年新编的全国中学美术课本，“中国画”一节中，王憨山两幅作品与齐白石、徐悲鸿等大师的作品陈列在一起，一些国内外的收藏家也纷纷来湖南“淘金”，高价收购流传在民间的王憨山作品。当世入都在哀叹中国画已走向穷途末路时，憨山却用自己的艺术实践嘁出了自己的声音，构建了自己的面貌，回击了那种哀叹，为全球化时代中国画艺术的出路问题找到了“通天路”。然而，时过境迁，憨山艺术仍然可能被人忘却和埋没，今年憨山后人又不惜以画融资，自费进京办展，这种“釜底抽薪”万不得已的做法虽然能燃起一时的火光，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期望看到省会或首都“王憨山艺术馆”的面世，让世人永远能随时集中欣赏到憨山艺术的魅力，以致薪火传承，创新不止。

文字选自作者：宁湘

图片来自人民美术出版社《中国近现代名家画集----王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