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敏捷/摄

乡愁（组诗）

老宅

猫走了，狗也走了

那一窝鸡娃子各自

找食去了。老宅老了

父亲将它交给了母亲

母亲八十岁了，没有精力再喂

一窝鸡娃子。她搬进了哥

的新房，临走时母亲

把老宅托付给一窝麻雀

三只耗子和那枚黑扣子

一样的老蜘蛛

母亲不放心，时不时过来看看

嘴里常常咕叨着。可能是

向父亲解释什么

或者对那三家人家不满

可不是呢！地上的那家

就知道翻箱倒柜

把她的衣橱当成了新家

房顶上的那家，只知道

吃饱了就闹，闹够了吵

把她的瓦片都踩掉了

那个老寡汉条子，游手好闲

不饿急都不下网

也不管什么季节，这网都下到

堂屋桌上了。从不知道收拾

母亲很生气，这么好的老宅

就这么废了。这些

不上道道的东西！

那一天，我告诉母亲：

过几年我把老宅重新翻盖

我老了，就回这里陪您看家

母亲乐了：好啊

再孵一窝鸡娃子

我帮你养着

家园

母亲用一把锁，把锈迹斑斑的往事

把我几十年的眷恋

全部封在衰老的园子里

上个世纪垒建在泥土里的家

还是那么牢固。只是荒草疯了

没有人为它梳理头发

老榆树牙齿脱落，满脸堆积着愁苦的岁月

空洞里流着不舍的泪

打开房门，一股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曾经的清苦而温馨的日子

正在霉烂，多年没能曝晒

就像儿时旧袄里的棉絮

当我试图抓起时，已经无从下手。在时间的风里

慢慢飘散。

那熟透了的谷穗

抖一抖，种子的金色只一晃归于泥土

暗合我的一生

初冬，我陪着娘到老屋寻找火盆

这些傍晚的阳光

已进入衰老的年龄

血气和热情都留在了过去的季节

现在，只能为老屋提供光亮

它的温暖尚不如三十年前

茅屋里通红的火盆

这空旷的老宅，衰草封门

数代人苦心经营的祖居地

而今没有了猫狗猪羊

甚至没有了燕子没有了麻雀

瓦楞里，凉气瑟瑟

门口的压井，秃秃的井筒上

早已没有了活动的把子

母亲掏出一串钥匙，小心地打开房门

屋里陈设依旧，空间依旧

气息还和三十年前的一样

静静地围在周围

地上很湿润，墙上很光滑

床挤着床的茅屋，土墙也很光滑

六个孩子一起将冬天

挤走了一个又一个

而后，他们又被时间纷纷挤走

母亲坐在凳子上，夕阳照着

她的脸上泛起了红光

她说喜欢这老宅里的气息

喜欢六十年前她第一次踏进老宅

听到父亲赶回家的羊儿的叫声

喜欢父亲每日晨起时，那洪亮的咳嗽

她说她能听到，在这里

每天总要找个时间，过来听听

只有这老屋懂她，也只有她懂这老屋

老宅真正孤单，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

父亲咳嗽几声后，就让我们

把他的家搬进了庄西的花生地

母亲说，过几年她也搬过去

那里的气息，就如三十年前的老宅

现在，母亲要陪着老屋

要每天过来和老屋聊天

我说天冷了，您的手冻凉了

母亲说，不怕冷

你大已生起了火盆，多暖和

是的，我看到老宅里红红的火盆了

这红红的火盆，我要重新找出来

然后点燃

是为了取暖，也是为了那熏人泪流的亮光

黑夜里，那盏油灯吱吱地叫

娘的针线筐是高粱秆子编的

里面有针头有线脑

有一家人的温暖和体面

墨水瓶制成的煤油灯

在案板上，开出昏黄的花来

娘在案板的那边

树皮一样的手，对着灯光捺鞋底

吱溜，吱溜，吱溜

娘熟练地拉着麻线

针脚在鞋底上踩下深深的印痕

如同撒了一地的芝麻

案板的这边

她的小儿趴在书本上

歪歪斜斜的蝌蚪在本子上游走

吱——油灯闪烁，更亮的光

一股焦糊味被声音传过来

娘拿起剪子，把小儿额前的头发

剪去一截，像茶壶盖掉了一块瓷

娘继续拉着麻线

每拉一针，都用牙咬住，绷紧

如那菜青色的日子

每拉一针都瞧一眼对面的小儿

瞧瞧那些游动的蝌蚪

她期望着，哪一天会有一地的青蛙

在阳光下，在豆苗地里跳跃

花鼓调·眼泪寨

九十年前，四爷到扬州去买四奶

交钱时四奶问：“夫，家居何处，有何风物？”

四爷用沿淮花鼓调唱到：

“九连塘，大世面，棒槌山，眼泪寨—”

“多好的去处啊—我的小乖乖—”

四奶满怀喜悦随四爷返乡

来到泥河南岸的油坊王家，滩涂地上

茅草庵连着九个小水塘

四奶奶一气之下唱起了评弹：“分明是—

蛤蟆尿尿，把饭要。哪有什么山和寨

哪有什么大世面……

无良王魁说假话，杜十娘我，要回家—”

四爷一听来了火，张嘴又唱花鼓歌：

“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是俺的孩他妈——

你先上俺的棒槌山，再还侬的眼泪债——”

四爷拿出了棒槌……

四奶用了一辈子的眼泪

也没有还清苦命债

雪鹰，安徽淮南人。长淮诗社社长、图书出版人、客座教授。《长淮诗典》《安徽诗人》主编。多年来专业从事现代诗歌的写作、研究与传播，先后在中国矿业大学（镜湖大讲堂）、江苏理工学院、安徽理工大学、常州工学院、江苏建筑工程学院、聊城文殊书院、淮南第二书房等地做新诗讲座数十场。主编诗歌选本《中国当代诗人100家》《中国当代诗人档案》《70后中国汉诗年选》《江苏诗歌地理》《长淮文丛》《鸿泰文丛》等等。作品入选《2017、2018年中国诗歌年选（花城版）》《2016、2017、2018、2019年中国新诗排行榜》《新世纪中国诗选》《中国网络诗歌精选》《华语诗歌双年展》等一百余种文集。获中国当代诗歌奖、中国当代散文奖、第二届西北风诗歌奖、《现代青年》2017年度十佳诗人等多种文学奖项。出版诗集5本、长篇报告文学一部，策划主办首届东西方诗人奖、中国长淮诗歌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