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说愚

文/胡海燕

1

今夜，独坐书斋，倚窗遥望。天河璀璨，繁星点点，明灭闪烁，分不清哪颗是哪颗。

从小到大，无数次仰望星空，从来没找到想找的充满传奇幻想的星，比如牛郎星、织女星。

原来，我真的是个愚人。

2

不经意间，想起一朋友和他的儿子，是否也呆萌地在无际的天河中寻找？

朋友姓樊，当年为给儿子取名，夫妻一番争执。

“樊”字，指篱笆，有限制、不自由之义。常见组词：樊篱、樊笼。

于是，朋友要给儿子取名“越”，寄予“跨越樊笼，摆脱限制”之寓意。妻子却喜欢“愚”字入名。朋友实在不愿意儿子名字中见“愚”，最终，儿子取名“樊越”。

其实，名字中带“愚”的历史名人真不少：革命家焦若愚、书画家马公愚、文学评论家王愚、教育史学家陶愚川……他们的名字是从小父母给取的，还是自己成年后取的？既然名字带“愚”，为何能成为大家？已经功成名就，为何坦诚表白自己的确很“愚”？名字带“愚”，是追求真愚，还是追求不愚？

愚，确实耐人寻味。

3

柳宗元，公元805年被贬任永州司马 ，栖居零陵西山脚下，荒凉偏僻，异蛇出没，蛮烟瘴雨，人烟稀少。河东先生贫病交加，孤高郁结，但生命得继续，人生得继续。永州的山水温柔地慰藉远道而来的失意客人，河东先生在失意中反省，在反省中体验，在体验中创造，在创造中品味，在品味中超脱。他自比古代愚公，把屋门前的小溪改名“愚溪”；把溪边的小丘叫作“愚丘”；把附近的清泉、小沟叫作“愚泉”“愚沟”；用石头砌起一个水池，取名“愚池”；在池东造了一座小屋，称作“愚堂”；在池南建了个小亭，叫作“愚亭”；又把池中的小岛叫作“愚岛”。并一一赋诗记之，写成《八愚诗》和《愚溪诗序》。从此，愚溪不愚，承载着柳宗元的精神和人格，引无数后人觅其芳踪，寻其魂魄。于是，河东先生又号“柳愚溪”，守愚守静，守拙守朴，永州十年的晦暗和感伤，终得蜚声后世文坛，确成历史不朽丰碑。

苏轼，一生命运多舛，跌宕起伏，三次被贬，越贬越远，时达二十多年。“东坡”之名号就来源于被贬黄州，穷困潦倒，只能在东面坡地开荒种粮、苟以活命而得。虽然东坡先生竹杖芒鞋，一蓑烟雨，傲骨人生，浪漫豁达。然而，去世前自题画像：“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虽是风趣调侃，难掩心中悲凉。毕竟一生荣辱悲欢，坎坷崎岖，心中冷暖，唯有自知。苏轼年近五十，得一小儿，取名苏遁，洗三时曾作《洗儿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世上最“聪”的人对孩儿的最大期望和祝福竟然是“愚”，这不得不引人深思。

郑板桥，扬州八怪代表人物，刚正不阿，清廉为政，后辞去官俸，客居扬州，卖画为生。其诗书画，堪称“三绝”。郑板桥曾书写“难得糊涂”字幅，下有一行款跋：“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这行款跋当是郑板桥对“难得糊涂”四个字的解释，也是对自我处世之道的注解。很多人把“难得糊涂”作为座右铭，精致装裱，悬挂堂室，警示自己。只是，各人各解读，各人各所需，各人各实践，符不符合郑板桥的初衷和原意，就不得而知了。

郭靖，《射雕英雄传》里的愚人，练就绝世神功，娶得绝世美女，行侠仗义，保家卫国，终成武林大侠。

阿甘，《阿甘正传》里的愚人，凭着傻憨之劲，一路奔跑，在各个领域创造奇迹。

傻根，《天下无贼》里的愚人，纯洁善良，把贼都给感化了。

看来，愚的力量不可小觑。

4

南京秦淮区有一家很大的私家花园，前临鸣羊街，后倚花露岗，最早是明代开国功臣徐达后裔徐傅的私家园林，后被清朝富商胡恩燮买下，取名“愚园”，内有愚湖。

上海有一条愚园路，据说也是因园林“愚园”而命名。历经百岁，注满近代的人文历史，无数的政界、学界名人在此驻足。

忽然有个念头，想给自己的书斋命名“愚斋”，但是心头有些惶恐，“愚”字岂是随便之人敢于承担得起的？

不知道樊姓朋友的儿子，那个叫樊越的男孩，若干年后，会不会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樊愚呢？

星光闪烁，忽明忽暗，余味无穷，“愚”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