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英翔子/摄

清明祭

文/成新平

每年清明时节，和风徐来，大地明洁，春意盎然，我们便会备好鸡、鱼、肉、酒和冥钱香烛等祭品，冒着纷纷细雨，踏着泥泞小路到白衣港为祖先们扫墓。小时候，我老是跟在爹的身后，爹指着坟墓讲述着先祖们的故事，我有意无意中记住了每位先祖的坟墓，乃至每年上山祭拜时在荆棘丛生中不走错路。如今，爹已离世20余年，这种祭拜一直延续着。我学着父亲的模样，给儿子讲述着先祖的故事，不管儿子听或没听。妻子则跳来跳去，将根根彩色坟簪插在先祖们的坟头，说是为他们遮风挡雨。

白衣港的先祖埋葬在对门的祖山上，那坟墓一座挨着一座，层层叠叠，如同埋山芋一般。由于年日久远，墓碑有一块没一块，有的东倒西歪，有的坟墓已深深地塌陷于荆棘茅草之中。

祖山延绵起伏，被一条“S型”的进山公路拦腰隔断，分为上、中、下三层。爹离世时，按照他的意愿“打井”，一连挖下三座古墓，可见当年坟墓密度之大。后来，只有往山上开拓“疆土”。爹埋在祖山“上层”，这里地势较高，依山傍水，背风向阳，前面可看见巍峨秀丽的衡山群峰；左边，占地千亩的白衣港湖碧波荡漾；右边，奔腾不息的湘江滚滚而来，可谓气象万千。父亲埋葬后，家里风调雨顺，有的老人以为爹葬了块“风水宝地”，死后也跟着葬在爹的周围，一块荒地变成了“福地”。爹生了7个儿女，含辛茹苦，一个个把我们培养长大，十分不易，我们无以回报，每年到他坟前多烧几炷香火，多磕几个头。在生命之花竞相绽放的明媚春天，我们传承着古老的祭祀传统，践行着生命传递的意义。

爹排行老大，大弟成贵田殁于2008年冰灾，终年86岁，葬于父亲右边；小弟成吉雀去年殁于海南省三亚市，终年90岁，葬于海南岛。

从山顶往下行走50余米，便到了爷爷坟头。爷爷成兆发殁于“大跃进”期间，葬在祖山的“中层”，在父亲的脚下。据说他身材高大，饭量惊人，三年困难时期忍饥挨饿，全身浮肿，被活活饿死。爷爷排行老大，有兄弟6人，大弟成兆昌、二弟成兆财、三弟曹开梅均埋在一座山上；四弟当上门女婿至金花乡金娥村康家落户，葬于金花桥；五弟成兆满上门至堰霞村王家，葬于王家垅；三弟年幼时过继给曹高举做儿子，尽管改名换姓，病逝后仍魂归故里。

再往山下行走60余米，便到了太公坟头，太公成质儒葬在祖山的“下层”，听说他个头不高，却饱读诗书，博古通今，是白衣港的“秀才”。他喜欢行善做好事，经常调解家族之间的矛盾，化干戈为玉帛。好人有好报，上天给他这根“独苗”一连送了6个儿子，从此，成家人兴财旺。他卒于“走日本”那年，与太婆合葬在一起。每次扫墓，数这里的香火最旺，后人在此顶礼膜拜，特别到了高考前夕，期盼他托梦传授机密。说来也巧，他的曾孙、玄孙中居然有10余人考上了大学。

祭拜完太公，翻过另一座山，便来到太公爹的墓地，他叫成明萱，原是湖北人，年幼时来白衣港讨米被成梁应收留做儿子，他为人谦逊，老实本分，只育一子，教他发愤读书，由于一代单传，也常受族人的欺负，后来有了6个孙子，这种日子才有所好转。

下得山来，穿过堆子山，来到土树坪，这便来到公太的爷爷成梁应的墓地，是我们的开祖阿公，墓碑上刻着“清朝咸丰年间”等字样，可见年代之久远。梁应生有一子叫明相，反应迟钝，找不到老婆，正在他“断子绝孙”之际，偶然收留了一个前来讨米的英俊少年，更名改姓为成名萱，为成家传宗接代……

奔波一个上午，祭祖寻根找到了上五代，再往上寻，得知成梁应的爹叫华贤，但难找到他的坟墓，这些坟墓经过风雨侵蚀，已夷为平地，其墓碑已斑驳风化，碑文难以辨认。

大地澄净，春意醉人。清明节真好，寻根祭祖，认祖归宗。祭拜祖先是一次生命伦理教育，我们怀着一颗尊敬之心，缅怀先祖业绩，弘扬先祖精神，在追思中学会感恩……如果没有这个伟大的节日，我们中华民族的先祖们何以被后人所铭记？他们的故事何以能在后人中口口相传！

清明是厚重的，也是轻盈的。我们在春天里哀悼亡者，同样在春天里激扬生命。到了我们这一代，资源越来越少，现在白衣港的祖山被不少新房所蚕食，乡亲们致富后大量建房，没有空地，只有向祖山进发……我想，假如我们百年之后，最好选择火化，将骨灰撒向故乡，让生命得到永生。像诗人臧克家写的那样：“不管路多远，山多高，水多深，一定要将我葬埋在故乡，我们彼此挨近，像生前，挤着点儿大家都温暖。”

好在现在发明了网络，在网上祭奠先祖，低碳高效，方便快捷。遗憾的是，我们上五代没有给我们留下一点文字，除父亲外，他们连一张照片也未曾留下。往者已矣，来者可追。我们在祭拜的静默中，回想先祖的恩德，更肩负一种持守祖业基业、传递民族香火、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的责任！

成新平，1964年出生于湖南衡东县霞流镇白衣港。1979年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后在外打工多年，拖过板车，烧过锅炉，用一支笔与不幸命运抗争。1992年获得“湖南省青年自学成才奖”，同年底被衡山县委宣传部破格录用为新闻专干；1995年至今在衡阳市某机关工作。

自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文学创作，至今已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南方周末》《湖南日报》《散文选刊》等报刊发表报告文学、散文、文艺评论1800余篇，其中1件作品获中国新闻奖副刊作品奖，4件作品获全国散文征文竞赛一等奖，6篇散文入选小学语文课本、中考语文试题和全国公务员考试申论试题。已出版《头版头条》《普通老百姓》《引导舆论》《新闻散论》《父老乡亲》《岳北农工会》等专著7部，其中《乡音乡情》获2015中国散文年会“最佳散文集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