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稀里马哈/摄
前辈:从张元济到陈原
文/向敬之
如今走进图书城,会有一种日益不景气的感觉,摄人心神。但,无论到了什么时期,图书都是一个生活必需品,是人们不能离开的精神食粮的主要载体。虽然电脑、手机、阅读器等的出现,打破了纸质书一统天下的市场,电子书阅读将成为今后阅读消费的主体消费模式,数字出版是未来出版发展的趋势;基于电子墨水显示技术的专用电子书阅读器Kindle,更具有着纸质书的阅读感觉,拥有了无线上网、个人图书馆功能、听读、浏览图像等功能;在美国,已出现亚马逊的自助出版工具Kindle Direct Publishing,任何人只要将Word、TXT或者HTML文件上传,标明作者、编辑、目录等基本信息,就可以在10分钟内出版一本电子书。然而,变化的只是一种阅读形式,而不是基本内容。即便人人都成了编辑者、出版者,但那优秀的出版家们,仍将是保证质量且不能遗忘或淡化的风向标。
今天的纸装出版,正走在瓶颈之中,让许多出版社(出版公司)、图书编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困惑。怎么办?很多自恃不少资源的编辑干将,纷纷出逃,或带着侥幸心理做短平快的协作图书,或挖空心思地寻找新路,没有多少人能像俞晓群一样,去思考张元济、王云五、叶圣陶们如何撑起20世纪中国出版的坚定,洞察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开明书店、文化生活出版社和三联书店等的成功。这些从张元济到陈原的出版《前辈》(上海书店出版社2011年8月版),在内忧外患的狭缝里,艰难地将出版做大做强,最终燎原了新中国成立后60余年的辉煌和荣光。
单研究这些大家,已有不少长篇大著,如反映邹韬奋的著作已有数十种。俞晓群写这11位有思想、有抱负的宿贤,虽都只两三千字,却把他们从业出版的坚持和选择,认真和无畏,睿智和艰辛,都作了恰到好处且要言不烦的表现。俞原是应约写作,但未因日常工作繁忙、琐碎,而因袭前人、敷衍了事,更仔细研读前辈们的全集、文存、研究文集,了解他们的生活趣事,追忆自己同他们的思想对接,把他们最精彩、最执著和最容易感动人的一面,真实地进行叙述和评判。
清末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出身的张元济,早年进入商务印书馆,积极策划本土新书、教材,或请人编译外版书,开启了他介绍西方学术的伟业。今日商务版西方学术名著系列,可谓国内一面光彩熠熠的大纛,无疑是肇源和得益于张的仁怀和远见。他为了推出此类纯学术著作,敢于牺牲商业利益,迁就高校名家,甚至在自己不拿厚酬的情势下,高薪延请邝富灼、陈独秀、王云五来馆工作,聚集了陈云、郭沫若、黄炎培、马叙伦等“跨时代的才俊”,还培育了三位总理级的人物。张是一个敢创天下之先的勇者。我们今日仍在使用的《词源》《四部丛刊》《百衲本二十四史》等,均赖其编撰、编印的襄赞之功。
大作家叶圣陶自谦编辑为第一职业,而其编辑工作为读者奉献了许多好书、好杂志,更为中国文坛发现了巴金、丁玲、施蛰存、戴望舒等著名作家。俞晓群不但精要凸显了叶对出版事业的热爱,且将其在60年编辑工作之余,写出优秀的小说、精彩的童话,作了简析。他对叶穷尽一生编写、编辑教育类图书,表达了由衷的敬意,更感叹其健笔生花,敏捷出彩,让朱自清歆羡的佳话。叶是让他“亲近一生的文化老人”。那一册不厚的《叶圣陶童话选》,曾让他兄妹几个不约而同地在封面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和学号,更在后来发现他的儿子,也把自己的姓名和学号,工工整整地写在了上面。
被俞晓群视为“文化理想主义的出版典范”的巴金,主持文化生活出版社长达14年之久,他一直坚持出版严肃的文艺著作,在吸收名家加盟的同时侧重发现和培养新人处女作,打破门派、地域、潮流等限制地向五湖四海遴选作者……他不从出版社拿取分文报酬,却积极策划、组稿了一系列有影响力的文学丛书丛刊,出版了茅盾、郑振铎、沈从文、张天翼等名家的新作,更使艾芜、曹禺、卞之琳、臧克家等一大批新人崭露头角。鲁迅不但把自己的《故事新编》交给了他,而且为他组来了萧军的书稿。萧乾后来回忆,该社“永远是一颗明星,一个五四以来办得最成功、影响最大、推出作家最多的同人出版社”。
张中行是新中国成立后从教育单位转行到出版社的编辑家。他的出版人生,险些被他自1980年代发力写出的诸多文章盛名所掩映。俞晓群从张独特的文体、风格出发,感叹于他编辑认真、致力殷勤的编辑作风,感受到其句子短、语言白且不喜用成语、诗词、名言、空话、套话的自然晓畅,感知了叶圣陶掌管人民教育出版社时审稿极严,却对张的稿子“不看照发”的背后魅力。
俞晓群对于前辈们的编辑学识、出版风采,是怀着一种崇敬而理性的心性来景仰的。邹韬奋为了自由出版不惧威权的精神,胡愈之从练习生成长为开国出版总署署长的传奇,吕叔湘在20封书信中倾谈对《读书》的关注,以及编辑型学者周振甫对毛泽东诗词错字的纠误、红色出版家陈翰伯十余本文稿被友人无奈付之一炬的遗憾、出版通才陈原读字典对抗姚文元批判的坚忍……都被俞写出了耐人寻味的韵致。
就是对王云五的描述,俞晓群未因其备受褒贬争议,而放弃赞赏其有功于中国现代出版的历史真实。王得力于学生胡适的举荐,进入商务印书馆,着实为出版作了贡献。然而,有人说他辞去编译所长一职,是为了稿费而与恩人张元济争执,或因编辑《百科全书》未果、出版“万有文库”文库造成挤压,或是推行科学管理法获罪全馆职工……他治下的商务印书馆,被日军司令视为中国最重要的文化机构,被强制参加“五联出版公司”,成为了时已逃至重庆的王一生中最大的、“他污”的污点,令人叹惋。
不论怎样,从张元济、王云五到陈原的现当代中国标志性的出版家,都是我们今天做好出版、服务读者的典范和榜样,是不能被我们遗忘的文化传统。那一种坚毅的精神、清醒的沉思,以及痴迷于人文梦想的热度和高度,一直激励着他们,哪怕遭受不可想象的经济困扰、政治厄运、疾病折磨,也都在挣扎而智慧地策划好选题,做出好书刊,为中国出版史、文化史和思想史,提供了丰富、复杂又多元的内容。他们没有生发迷离和茫然,感伤和苍凉,而是坚忍地成为了后来人不得不仰望的伟岸群体。他们大多不是科班出身,没有耀眼的学位证书护体,更没有谁系统学习过编辑出版理论,但为何又能留给我们许多经典、耐读又能流传久远的著作呢?这些,我们或许能从俞晓群写在《前辈》里的出版前辈,以及他还未及写到的夏瑞芳、陆费逵、姜椿芳、范用等那里,认识到一些电子出版物时代不能替代也离不开的东西。
(原载《南都周刊》2011年11月7日)

向敬之,知名书评人、明清史学者。曾在出版社、报社工作13年。曾获中宣部优秀作品奖(最高奖)、全国红色经典作品书评征文第一名。长期在《光明日报》《中国社会科学报》《中国纪检监察报》《南方都市报》《上海证券报》《经济观察报》《新民周刊》等发表书评、随笔,500余万字。出版有《现场与背后》《明史不忍细看》《清史不忍细读》等,以及即将上市《大清定局》《非常明清》《康熙奇局》《雍正迷局》等。
来源:红网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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