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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丨詹子:人生实苦,唯有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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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6-23 10:3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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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实苦,唯有自渡

读宋代诗人曾巩七绝《西楼》

文/詹子

今天,“时间嗅”来品读宋代诗人曾巩的一首七绝《西楼》:

海浪如云去却回,北风吹起数声雷。

朱楼四面钩疏箔,卧看千山急雨来。

曾巩(1019—1083),与唐朝的韩愈、柳宗元,以及宋朝的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并称“唐宋八大家”。不过,在绝大多数今人的认知中,相对于其他七人的鼎鼎大名,曾巩似乎有些“泯然众人矣”的透明感,既没有留下流传于世的名作,也没有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他能跻身唐宋八大家之列,凭什么?

只有走进历史,才能看清真相。让我们先来看看曾巩的生平。

在距今1001年前的公元1019年,曾巩出生于北宋建昌军南丰(今江西南丰)的一个官宦人家,祖父曾致尧、父亲曾易占皆为北宋名臣。跟很多名人大家一样,曾巩从小天资聪慧,12岁的时候就能提笔立成《六论》,而且文辞颇有气魄。曾易占对这个儿子也寄予厚望,出任泰州府(今江苏)如皋县令时,将13岁的曾巩带在身边,让儿子在学风淳正的如皋浸润两个寒暑,希望他将来能像当地的胡瑗、王惟熙、王观、王觌、王俊乂等大家一样,学有大成。曾巩也不负父望,20岁的时候便以写得一手好文章,震动汴京,名扬天下,结识一生挚友王安石,并一同拜入文坛领袖欧阳修门下。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宋仁宗庆历七年(公元1047年),随着父亲曾易占遽然染病而逝,人生开始向曾巩露出狰狞面孔。父亲去世后,家境急剧衰败,留下曾巩和四个弟弟、九个妹妹,与继母一起相依为命,无奈之下,28岁的曾巩只好辍学回归故里,在以后10年的时间里,挑起侍奉继母、抚育弟弟妹妹的重担;哥哥曾晔病逝后,他还要同时养育两个侄子和两个侄女。

人生实苦的感喟,曾巩通过一首五言诗《读书》,毫不掩饰地流露了出来:“……荏苒岁云暮,家事已独当。经营食众口,四方走遑遑。一身如飞云,遇风任飘扬。山川浩无涯,险怪靡不尝……”但命运的困厄,并没有让曾巩怨天尤人,相反,在“经营食众口,四方走遑遑”支撑着穷窘大家庭生计的同时,他始终不坠青云之志,比以前更加刻苦攻读,而且是带着弟弟们一起通宵达旦地读,以备科考。他知道,唯有自渡,才能越过人生的茫茫苦海,抵达希望的彼岸;而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古代,特别是格外重文的北宋,通过科举改变个人命运、中兴家族荣光,无疑是最佳途径。

果不其然,十年之后,宋仁宗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曾巩带着弟弟曾牟、曾布,以及堂弟曾阜,妹夫王无咎、王彦深进京赶考,一行六人全部高中进士,创造了家族盛事,也创造了古代科考的奇迹。时至今天,我们都不能不为这个家族的儒学底蕴、文化积淀与苦学精神所震惊。那时,推动奇迹发生的中心人物曾巩已38岁“高龄”,与20岁的苏轼、18岁的苏辙等人同榜。在文星璀璨的北宋,成名这么早、中举却这么晚的曾巩,实属“异类”,他所遭受的人生苦难由此可见一斑。但最终,曾巩靠着顽强的“自渡”,把整个家族从“人生实苦”的泥淖中拉了出来。他在自渡,也在渡人。

最近热播的电视剧《清平乐》中,还原了这场考试中的一个小插曲:主考官欧阳修阅卷读到一篇好文,定为第一名,但转念一想,这肯定是自己的学生曾巩写的,为了避嫌,最终将此文降了一个名次。等到揭榜,才发现原来是苏轼的大作。

对曾巩的文章,欧阳修是真爱,他曾说:“过吾门者百千人,独于得生(曾巩)为喜”“吾奇曾生者,始得之太学,初谓独轩然,百鸟而一鹗”,但凡是难得一遇的好文章,欧阳修都会下意识地认定出自曾巩之笔;苏轼也盛赞曾巩:“醉翁(欧阳修)门下士,杂沓难为贤。曾子独超轶,孤芳陋群妍。”挚友王安石对曾巩更是不吝溢美之词:“曾子文章众无有,水之江汉星之斗”“不见可敌”;大概有10年时间,曾巩担任史馆馆职,考证、校勘、整理的史书古籍达数十种,如《李白诗集》《战国策》等。到了南宋,曾巩的名声已超越苏轼,理学大家朱熹更是对曾巩推崇备至,称他是自孟子以来的文章高手,文笔“峻洁”“平正”“好懂”“简庄静重”……就这样,中规中矩的“醇儒”曾巩从北宋一直红到了民国以前。现在,可以回答文章开头的问题了:曾巩能跻身唐宋八大家之列,凭的是真才实学、治学严谨,并不是浪得虚名。

曾巩从步入仕途,直到生命终结,一共才短短26年。这段时间的12个年头,曾巩都在出任地方长官,而且辗转七八个地方。从传统认知上来说,身处江湖之远的士人算不上拥有真正的成功,难免会心生怨怼,笔下的文章、诗词充满悲剧意识,中国历史上夺目的贬谪文化就是由此形成的。比如湖南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贬谪之地,屈原、贾谊、柳宗元等都曾被贬谪于此,留下了诸多流传千古的文学名篇,其中充满因贬谪而生发的困苦、牢骚、沮丧、沉沦等悲吟,字字血泪,令人读之悲恸。但曾巩不同,他始终心态平和,不发悲声,所到之处,认真治政,一心为民,期间留下的文章诗词多蕴旷达豪放气度,他一直在用“人生实苦,唯有自渡”的开悟来点化自己,也用一片赤子之心造福民众。今天,“时间嗅”品读的《西楼》,便是其旷达豪放气度的生动表达。

说起“西楼”,我们第一时间会想到什么?会想到女子、哀婉、幽微、感伤、愁苦,如南宋李清照的“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如南唐李煜的“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如唐朝李益的“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如南北朝江淹的“情不深不生娑婆,愁不浓不上西楼”……但曾巩的《西楼》不同,海上风雨,惊涛拍岸,尺幅千里,气势磅礴,极具遒劲壮丽、阳刚狂放之美。

“海浪如云去却回,北风吹起数声雷。”曾巩起笔的这两句,让人读到了高尔基的《海燕》:“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乌云越来越暗,越来越低,向海面直压下来,而波浪一边歌唱,一边冲向高空,去迎接那雷声。雷声轰响。波浪在愤怒的飞沫中呼叫,跟狂风争鸣。看吧,狂风紧紧抱起一层层巨浪,恶狠狠地把它们甩到悬崖上,把这些大块的翡翠摔成尘雾和碎末……”这是一幅惊心动魄的海潮狂飙图:乌云低垂,水天一色,在呼啸的北风中,海浪咆哮着冲向高空,和乌黑的云团急促遭遇后,又恶狠狠冲向海岸边的悬崖峭壁,宛如万马奔腾,去而复回;天边,正炸响几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雨将至、风怒吼的情形,晚唐许浑在《咸阳城东楼》有过记录:“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两相比较,曾巩的“海浪如云去却回,北风吹起数声雷”胜在磅礴气势。

“朱楼四面钩疏箔,卧看千山急雨来。”曾巩在这里点题了,“朱楼”即诗题中的“西楼”,雄踞在东临大海的崇山峻岭之上,诗人身居其间,可前观大海、回顾千山。暴雨急至,本应紧闭窗户,曾巩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在朱楼之上“四面钩疏箔”,即把四面窗户垂挂的疏帘用小银钩一一卷起来,把所有窗户全部敞开,为什么呢?原来,他要“卧看千山急雨来”。这时候,曾巩的心里应该翻滚过类似高尔基的豪情呐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值得一提的是,“朱楼四面钩疏箔”一句除了点明诗人所处的位置外,更为整首诗作增添了跌宕有致的韵致,就像一组广阔辽远的交响乐,既有呼啸磅礴的主曲,也有清新舒缓的过渡。而一个“卧看”,尽显曾巩“风雨在前,我自岿然”的雍容气度、乐观自信,其“人生实苦,唯有自渡”的处世态度再次得到了印证。

最近,芒果TV的一个综艺节目《乘风破浪的姐姐》正在热播,节目内容詹子没细看,但记住了女艺人万茜演唱的《敬你》,以及其中的一段歌词:

我敬你满身伤痕还如此认真

山水迢迢还奋不顾身

我敬你万千心碎还深藏一吻

乌云滚滚还走马上任

我敬你泪流成河还如此诚恳

生死茫茫还心怀分寸

我敬你人去楼空还有刀有盾

落叶纷纷还独自上阵

用这段歌词为今天“时间嗅”的诗评做结,甚好。致敬所有在世间风浪中既自渡又渡人的奋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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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子,原名詹春华,资深媒体人,湖南省诗词协会会员。工作之余爱好写作,作品散见于国内各知名报刊、杂志。

来源:红网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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