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湖湾/摄

扯猪草

文/成新平

“春风又绿江南岸”。淅沥淅沥的春雨滋润着大地，阵阵暖洋洋的春风和着鸟儿娇滴滴的啼鸣，将沉睡一冬的白衣港悄然唤醒。

天气回暖，万物生发。山坡上，荒野中，田塍边，不知不觉长出了丛丛新绿，绿中泛着青，青中夹着翠，翠中透着嫩；房前屋后，“千树万树梨花开”，那些古老的树木绽出无数鲜花与嫩芽；风暖了，雨柔了，云轻了，天蓝了，到处桃红李白，柳暗花明，姹紫嫣红，蜂飞蝶舞，世间万物以崭新的生命状态进入春天，鸡犬相逐，小虫吟唱；蚯蚓松开了泥土，青蛙拼命地鼓噪；燕子衔来了春光，雁阵驮来了蓝天；小牛撒开四蹄，在阳光下寻觅嫩草；小猫伸着懒腰，离开温暖的灶屋昼夜捕捉老鼠；就连小河中的鱼虾也不时跳出水面，溅起朵朵浪花……

春天，阳光明媚，遍地野花竞相开放，满眼绿色摇曳多姿，小溪春水流淌有声，满垄香气沁人心脾。那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在风中你推我搡，仿佛情人在窃窃私语，诉说着沉睡了一冬的秘密。记得小时候，我们脱去棉衣，提着竹篮，拿着镰刀，三五成群结伴到田边菜地扯猪草，家里的猪崽们正嗷嗷待哺哩！

“阳春三月三，荠菜当灵丹。”那茵茵青草长得满山满坡，就像一望无际的绿地毯，铺满了河堤、田头、路边，一直蔓延到广袤的田野和村头的菜园。伴着和煦的春风，小草蓬蓬勃勃，门类繁多，五彩缤纷，难以辨认。大姐告诉我：那叶子呈锯齿状匍匐在地向四周伸展的是荠菜，那叶子细小蓬勃向上开着糯米般花朵的是糯米草，那叶子状如星星身躯如藤蔓般舒展的是丝茅草，那长得像鸭舌模样的草是鸭舌草，那如莲花灯一般中间鼓着空心“灯笼”的是苦菜，还有野油菜、野苋菜、野胡葱，飘逸着诱人的芳香，都是小猪们最爱吃的美食。有一种野草，叶子细细的，圆圆的，表面看起来像马齿苋，一旦将它拦腰折断，断口处会涌出一股牛奶般的白色液体，这种野草有毒，猪是不能吃的；有一种马根草生命力十分顽强，像红薯藤一样的枝蔓延伸几丈长，尽管根部嚼起来有点甜，但因为太老，猪不爱吃；还有生产队种植的紫云英，不能给猪吃得太多，猪吃多了，会暴胀身亡……

在野外扯猪草，田野里弥漫着鲜花、泥土、青草与牛粪味混杂的味道，让人感到坦然与舒适。我们像放飞于大自然的小鸟，时而撒开小腿，在湿润的菜地里奔跑穿行；时而听着笑话和故事，呼吸着新鲜的田园空气；时而探出小脑袋，从那菜花丛中钻出来，头上沾满了金黄色的油菜花，像一个个清纯美丽的仙子，充满着对生命的爱恋……

扯猪草是十分讲究的，必须眼尖手快，动一看二准备三。心灵手巧的村姑们总是捷足先登，将一些野草用镰刀轻轻挑起，斩断根部，敲去泥土，装入竹篮。这些苦的、涩的、酸的和着土腥气息的野草渺小而卑微，但顽强而坚韧，今天挖走了，明天又会长出来，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欢快地跟在大姐身后，纯粹是好玩，不时追逐捕捉着小蝴蝶、小青蛙、小蜻蜓、小蚂蚱。大姐也不计较，一边扯着猪草，一边带着我们玩。每次回家，大姐提着满篮子野草满载而归，我只是满身花粉满身泥。有时大姐为逗我开心，还从菜土里摘来几根蒜茏，掐头去尾，用一根小竹签连结着，做成一个绿色“手镯”，让我神气十足地戴在小手上，特别引人注目。

将野草扯回家，提到塘里洗干净，清除杂草与污泥，大姐便拿来菜刀将其剁碎，拌上米糠，倒入猪槽。那些猪们吧嗒着嘴吃得津津有味，有时像抽水机一般把潲抽进肚子，两只耳朵随着吃潲的节奏不停地上下抖动。

那时的猪不喂饲料，不含激素，吃的是原汁原味的无污染绿色食品，生长较慢，一头猪要喂一年才出栏。年底，社员们将一头头膘肥体壮的猪送到公社肉食站，完成国家生猪派购任务。每个村民脸上都洋溢着一分光荣与自豪，大姐还唱起了当时流行的一支歌曲：“我是公社饲养员，养活小猪一大群；小猪崽，白蹄子，一个劲地直蹦起；小猪崽儿撅撅嘴，一个劲地拱地皮；抱起小调皮，心里美滋滋，起早贪黑没白费力……”春节前后，每个生产队要杀年猪，猪的肥肉多，瘦肉少，社员们争着吃肥肉，吃了身体健康，不长肚子，不得怪病。

每年到了农历三月三，妈妈从竹篮里选取一把蒲公英，煮上几个鸡蛋，放上一把红糖，给每人分上一碗，说：“吃了不患病，眼珠尖，视力好！”的确，那鸡蛋沾上一层绿色的叶汁，味道十分鲜美。有的农家到了青黄不接时，还将挖来的艾叶与饭煮在一起填肚子，居然度过了难捱的饥荒。“天无绝人之路。”当年红军长征时吃的是草根皮带，我国三年困难时期，不少农民也挖来野菜充饥，野菜给农家奉献了不少。

如今进城住了许多年，家乡的野草、野菜被人忽视了，无人理睬，只有在田里荒坡菜地上疯长。农村喂的是瘦肉型生猪，全部使用饲料，用激素“拔苗助长”，三个月就出栏。孩子们吃了这些含激素的猪肉后早熟，有的未成年嘴边就长出了胡子。

成新平，1964年出生于湖南衡东县霞流镇白衣港。1979年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后在外打工多年，拖过板车，烧过锅炉，用一支笔与不幸命运抗争。1992年获得“湖南省青年自学成才奖”，同年底被衡山县委宣传部破格录用为新闻专干；1995年至今在衡阳市某机关工作。

自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文学创作，至今已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南方周末》《湖南日报》《散文选刊》等报刊发表报告文学、散文、文艺评论1800余篇，其中1件作品获中国新闻奖副刊作品奖，4件作品获全国散文征文竞赛一等奖，6篇散文入选小学语文课本、中考语文试题和全国公务员考试申论试题。已出版《头版头条》《普通老百姓》《引导舆论》《新闻散论》《父老乡亲》《岳北农工会》等专著7部，其中《乡音乡情》获2015中国散文年会“最佳散文集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