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洋/摄

修水渠

文/成新平

1979年高考落榜后，我回到白衣港当农民。当时搞大集体，天天听着哨子声出集体工，单调而乏味。忽而有一个冬日，要从生产队抽出8名劳力去岭茶公社大岭大队修欧阳海灌区的支干渠，大家踊跃报名。

队长成新国正值壮年，脑瓜子转得快，像个“小诸葛”，因为睡觉打呼噜，被称为“小炉匠”。他摸着脑壳想了半天，最后决定由自己带队，挑选吉柏叔和我们6个刚满十五、六岁的“小兄弟”前往，用他的话讲，“六个没一百”，意思是，六个人的年纪加起来没有一百岁。

次日清早，村里村外弥漫着一场大雾，我们一头挑着被窝，一头挑着锄头箢箕步行20余里，一路上，大家像孙猴子挣脱了紧箍咒，十分开心，甩下一路笑声，不知不觉雾散了，太阳照到了我们身上，岭茶公社到了，吉柏叔称了两斤肉与油豆腐，买上几蔸大白菜，前往大岭村。

大岭村每家每户扎满了前来修水渠的人，等我们到达时，只有一家没驻扎人。这个家庭十分特殊，父亲60多岁，双目失明，儿子30多岁，是个光棍汉。家里只有两间房，一个客厅，潮湿阴暗。我们别无选择，反正是清一色的男子汉，便请老人腾出一间房，让我们打地铺。吉柏叔炒得一手好菜，刚安顿好，他便动手煮饭菜去了。在搂稻草打地铺时，我的左臂被一条蜈蚣蜇了一口，疼痛刺痒，肿成了一个圆砣砣。“黄泥巴解毒，没事了。”队长要我吐上一口痰，搅拌地上的黄土，涂到红肿处，就算就诊了。我们像路边的小草一样贱生贱长。中午，吃了一餐香喷喷的饭菜，有辣椒炒肉、油豆腐、白菜，比家里的生活要好许多，大家吃得津津有味。讲实在话，当时大家踊跃出来修水渠，赚的工分与家里没两样，贪的就是那每日三餐有点油腥味的热饭热菜。

吃完饭，队长带着我们上工地。工地上，早已人山人海，广播喇叭不停地播放着一些红色歌曲，激励大家“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队长挖土、挑土都打头阵，很有号召力，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一个磨洋工。我们早出晚归，修的一段水渠进度比谁都快。一位公社干部见我们年纪不大，干劲不小，进度蛮快，问了一些情况，队长“水”做得“油”讲，介绍我们是“六个没满一百”，希望无限。他很感兴趣，将一面“青年突击队”的流动红旗插到我们工地上，并派来广播员总结我们的经验，在广播里反复播放，大家劲头更足了。隔壁大队还派来几位“铁姑娘”前来取经，与我们展开“对手赛”。工地上，你追我赶，热火朝天。

连续干了一个星期，水渠越挖越深，从渠底把泥巴挑上来，坡度越来越陡，我们一个个累得腰酸腿软，进度也慢了下来。恰在这时，一场大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时下了起来，弄得渠底积了一滩水，挖起的泥巴像煮熟的稀饭装不进箢箕。大家想方设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清好底子，一个个满身汗水满身泥。队长不怕冬日的寒冷，还打起了赤脚，见我们一个个如霜打的茄子，宣布了一个振兴人心的消息：“兄弟们辛苦了，今天晚上，公社电影队来工地慰问演出，放的是〈渡江侦察记〉和〈小花〉。”

我们兴奋得鼓起掌来。队长因势利导，带着粗重的鼻音：“挑完这一堆稀泥巴，我们早点散工，准备看电影了。”有了电影的召唤，大家健步如飞，尽管一步一滑，但挑起担子来格外轻松。

在工地上干活，我们这些未成年人毕竟没有耐力，如同瘪谷子熬烧酒，只有一时之劲。队长却在变着法子调动我们的兴趣，挖掘我们的潜能，改善我们的生活，让我们这支“青年突击队”名副其实，勇立工地潮头。

“当先进难，保持先进更难，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队长又在发表“动员令”了：“我们已经骑虎难下，没有任何退路了，大家说，这流动红旗我们要不要？”“要！”大家齐声回答，那声音响彻云霄震天动地。

“为人不用计，做出屎和屁。”队长用高超的指挥才能让我们越战越勇。一个半月后，水渠验收合格，我们依依不舍离开这片浸透了自己汗水的工地。

一年后，我的左手臂被蜈蚣蜇伤的地方奇痒难受，结了一块痂，挤出了一疱脓。一位“赤脚医生”告诉我：“有惊无险，好在没有刺进血管，不然，你就没命了。”蜈蚣奇毒无比，给我留下了一个圆圆的疤痕。

修水渠不但给我留下了永远抹不去的印记，还给我的手掌增加了一层厚茧，同时收获了荣誉和责任。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当欧阳海水库中清灵灵的水经过我们新修的水渠流进农家万顷良田时，那绿油油的水稻经过滋润后茁壮成长，一种光荣和自豪感油然而生。

岁月沧桑，经过30多年的风雨侵蚀，如今，这条水渠淤积了，长满了野草，失去了它应有的作用，欧阳海灌区面积在不断萎缩，那是一条承载着我们血汗的生命之渠呀！好在党中央、国务院连续下发了10个指导“三农”工作的“一号文件”，看来，加强农村水利基本设施建设，提高防汛抗旱减灾能力的日子为期不远了。

（本文写于2013年2月22日）

成新平，1964年出生于湖南衡东县霞流镇白衣港。1979年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后在外打工多年，拖过板车，烧过锅炉，用一支笔与不幸命运抗争。1992年获得“湖南省青年自学成才奖”，同年底被衡山县委宣传部破格录用为新闻专干；1995年至今在衡阳市某机关工作。

自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文学创作，至今已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南方周末》《湖南日报》《散文选刊》等报刊发表报告文学、散文、文艺评论1800余篇，其中1件作品获中国新闻奖副刊作品奖，4件作品获全国散文征文竞赛一等奖，6篇散文入选小学语文课本、中考语文试题和全国公务员考试申论试题。已出版《头版头条》《普通老百姓》《引导舆论》《新闻散论》《父老乡亲》《岳北农工会》等专著7部，其中《乡音乡情》获2015中国散文年会“最佳散文集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