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后/摄

神游花瑶

读老后先生《神秘的花瑶》

文/巴伦

每每想逃离都市里刺目的玻璃墙幕，想逃离喧闹轰乱的居民小区，想逃离污浊的汽油味十足的车水马龙，想逃离为金钱为权力而人事冷漠的生存空间，我便去阅读朋友老后先生的文化图集《神秘的花瑶》（湖南美术出版社2007年版）。我在老后先生的影像梦境中，去神游花瑶那方缥缈的山岚托起的绿色的大山，去神游在团团绿叶和缕缕炊烟中飘曳的木楼山寨，去神游那蔚蓝的洁净的天空，还有如巨瀑飞泻的白玉石壁，天然的奇异巨石……

花瑶的山、水、石、雨、雾和炊烟，是那样亲妮柔美，又是那样的刚毅与强悍。难怪得她会陶铸出老后先生顽强的生命与闪亮的艺术。曾经的他，十一岁时考取初中没钱去读竟而跳河自杀，被一位过路的农人拖上岸，扇了他一记耳光说：“傻孩子，人再穷，空气、阳光、山泉水总不花钱吧。现在还想死，你就回去死，我不会救你第二次。”从此，为了空气，为了阳光，为了山泉水，他几毛钱一担柴挑到街上去卖，完成了学业；也是为了空气、阳光、山泉水，他长年深入大山，成为一个融音乐、美术、文学、影像于一身的文化人，他带着作品一次次参展获奖，走出国门，参加在法国举办的“巴黎·中国文化国”，出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民俗摄影研讨会，由此，才有了这部文化图集，我才得以在想逃离都市时，去神游《神秘的花瑶》。

在花瑶的世界里，老后托给我的是两块鲜明的主色调，他用敏锐的艺术眼光，去构画出花瑶大山灵魂的主色调：火辣辣的红，淡幽幽的蓝。红得燃烧——女人们盘在头上的绣花布条，大过斗笠，仰看是一轮红日，俯瞰是一朵葵花。她们是太阳，又是葵花，人与宇宙与自然融为一体，永远不可分割；他们的围腰，他们的袖口和裙脚，全是血红的花边及布条镶饰。我猛受震慑，朦胧中看到花瑶的祖先一代接一代，坚强又艰难地从历史的血泊中走进大山。这支只有七千多人口的不屈的花瑶啊，我从老后的影像中看见了你们从历史走来的带血的足迹，看到你们在黄瓜棚中躲过了反动官府灭绝种族的追杀，看到你们走进了武陵重山圣洁的“香格里拉”；那凸凹连绵的山脊是你们踩踏出来的吗？那弯弯曲曲的梯田坎儿是你们踩踏出来的吗？

蓝，淡幽幽的梦幻中的蓝——女人的衣服主体是淡蓝的，蓝白相间的桃花裙远看也是淡蓝的，山岚薄罩中的山山岭岭是淡蓝的，炊烟袅袅的山寨是淡蓝的，山坳上那几十万平米宛如天瀑的石壁也是淡蓝的。远眺着在山中的人，在寨旁的人，在巨石上的人，只见到那朵葵花、那轮红日、那腰间和裙脚的血印；花瑶人啊，难道你被空气、阳光、山泉水融化了吗？远远看去，你只给我留下几点历史的惺红，走近老后托给我们的近景，我们才能看到你今天幸福的笑容。

大山花瑶的笑容真甜美。他们把头上的太阳挂在竹林中、树桠上，在旁边修造新的瓦顶和树皮盖顶的木楼，建造美好的家园；在清悠悠的小河边挑绣花裙，挑绣崇拜的蛇、虎和龙。在他们甜美的笑容中，我看到了花瑶隆重的婚礼，山坳中翠绿的稻田里，蜿蜒着一条长长的红脊蓝身的龙，这是花瑶迎亲的队伍。看到了婚宴上长辈的放歌祝词，年轻人“打泥巴”、“沙茅李壳”、“顿屁股”等奇异婚俗，还有篝火边盛大的对歌……又是山坳中的长龙，上百人抬的抬，挑的挑，衣柜、铺盖、新谷、米酒，疑是族人大迁徙，疑是年节赶大集。可不是啊，是花瑶的“贺三朝”，去吃外孙出生第三天的喜酒——老后散文式的说明告诉我。

摄影艺术，要让人在阅读中进入一个族群的意识形态是很难的，老后先生做到了。瞧，上百人排成长队，站在山桠口上，向天空放起成串的“铳”（猎枪），书中的文字告诉我的，为了保护自然的平衡，人们告别了过去的狩猎生活，但猎枪不能丢弃，它变成了节日喜庆时迎接宾客的礼炮。那村旁的千年古树，枝桠挂满了红布条，那是人们请求树神的保佑与赐福。一幅幅美妙无比的衣裙桃花饰片上，有虎、牛、羊、蛇，有花、草与飞鸟，花瑶人在用心灵与自然对话，你们在我们身上，我们在你们身边，谁也离不开谁，相互依存，只有和谐相处，大山才永远是我们的美好的家园。神游在大山的历史和今天，我时常看到人狗相随。老后说花瑶人不但不吃狗肉，还不准打骂爱犬，每一罐饭煮好后，第一碗先舀起叩在地上给狗吃。他们崇拜的盘王，是否古代的盘瓠图腾？

神游了大山的凝重，大山的神秘，大山的欢悦，大山的和谐，又去神游大山的奇秀。看啊，这组老歌手的歌唱，一位满头花白的老人，左手捏着烟斗撑着腮巴，闭着双眼，张大上下布满胡茬的大嘴，呼唤祖先醒来、天地醒来、大山醒来、万物醒来……两位戴着毛帽，背着铜锣，提着皮鼓的老头，对着茫茫雾幕，呼唤山外理解、平川理解、世界理解……一位穿着白衬衫外套花边马夹的白发老人敲着皮鼓，热情奔放地张大了露出白牙的大嘴，高唱着欢迎山外的客人到花瑶大山来……这里有鬼斧神工仿如奥运水立方墙幕的层层梯田，有流水潺潺飞瀑成群的危峡幽谷，还有……

传说花瑶大山的梅山神常常头朝下两手撑地倒立，以便细观大山的动静。有一次采风途中，我亲见老后先生也头朝下两手撑地倒立十几分钟。神游在老后的花瑶山寨，我竟不住想问：老后啊，三十年多年来你不断深入大山，是否也变成了那里的山神！

巴伦，本名韦兴儒，系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专家委员会副主任，贵州省人民政府参事，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

老后，本名刘启后，湖南隆回人，77岁。民间文化专家、著名民俗摄影家、作家。曾荣获全球华人文化领域最高荣誉“2014十大中华文化人物”、全球艺术家联盟“摄影终身成就奖”、CSR中国文化奖2015杰出贡献人物、全国非遗保护十大新闻人物、全国传统村落守护优秀人物、全国最美家庭荣誉得主、湖南非遗保护十大杰出人物、湖南省十大道德模范人物、湖南省首推八大“新乡贤”人物、湖南省影协最高荣誉“主席特别提名奖、中国艺术摄影学会“盛世群星”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