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专题丨湖南省文联:文艺战“疫”
散文丨潘文:云溪人家
红网时刻 字号:
2020-03-09 17:4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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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溪人家

文/潘文

云溪的人觉得有些奇怪。往日在院子里坐上一天,也见不着几个人,这些天一放晴,便会有车进来。车往往到村尾就停下。然后下来二三个戴着口罩的,一个劲沿着湖边往山里走。

这些人既不像来办事的,也不像是来看景的。大多个把小时的光景,又折了回来。上车,离开。有些天竟能看到三四辆,若在差不多的时段,便像约定了似的,分开着,各自将车沿湖停着,相隔数里,妥当之后,再下车。

好奇归好奇,云溪人不上前搭讪。

他们仍在自己菜地里、院子里,忙碌或者闲坐。疫情时期,村上干部一趟一趟上村里来,反反复复交代了的,不能串门,不能聚集,不能到集镇去。

虽然云溪人并不是很害怕。怕啥呢?云溪在深山里,一条峡谷进来,到了山的深里头。一条峡谷那么长,也无人烟,直到了尾巴,才拓出一片空地来,数数也就是十多户人家。除了山湾里的那一片湖还算宽绰,便没几处是平地了。这些人家也就只能零零散散地挂在山坡上,或者落在溪水边了。

满婆说:“哎哟,我八十多的老婆子都背得出来:亲戚不走,明年还有,朋友不聚,回头再叙;勤洗手,多通风,如出现发热咳嗽症状,马上打电话给你。你还愁别人记不住?”

村书记又在院子门口叮嘱着的时候,满婆有些想笑,但是她看到村书记是认真的,尽管是一次又一次了,还是那么认真,便也笑不出来了。她知道,他是真认真,于是也认真了:“你也甭单单急着走门串户的说,跑这么些路,也坐下来喝口茶,歇会。”

“还吃什么茶,外面情况紧急得很,大家也都得知晓知晓。您老腿脚是灵便,但也莫要到生林家去,他家婆姨说了,等过了这阵子她来接您老过去坐。”

生林家的婆姨和满婆向来讲得来,也是挨得最近的,平日里有事没事的不是你来就是我往,像家里人样的亲近,难得隔日子不见。这些村支书是知道的,也就先宽了满婆的心。

满婆知道云溪要有疫情出现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但规则还是要遵守的。政府讲了要怎样就怎样,政府是为人民做实事的,总归是为了群众好。人家支书都来反复说了,哪有不听的道理?

“我晓得的,我保证不去别人家里坐。”于是满婆停了脚,日日腻在屋子里。天气好着的时候,出来到院子里走走。再远点,就是帮着做饭的媳妇到屋后山腰的菜园子里割几兜青菜。

毕竟春来了,泥土变柔软了,有些稀疏的暗香。几番雨水,几抹阳光,干涩枯黄的一地也开始泛着绿意。或许,只要一稍不留神,那些青草儿便会大片大片的拱了出来。满婆就巴不得媳妇多派点任务给她。能到菜土里转一转也是很让人乐心的事儿。

满婆听孙子说太阳一出来的天就有车子进来,人家是过来玩撒的。满婆呆在屋子里的时间多,马路和屋子隔了小溪河,隔了一个小山坡,她没能看到。

“这个时候还耍什么呢?这些人也太不守规矩了。”满婆悻悻地想。

进出的车辆都要经过小溪河边的马路。菜园绕了个湾,位置又高点,在园子里,是能看到较长的马路的。

马路再往里头延伸,就是月牙湖了。精神好的时候,满婆也会和生林家的婆姨到湖边去走一走。

外边的人说云溪是个好地方,像世外桃源。也常有人开着车子来云溪。满车满车穿着五颜六色的,挎着相机的,就像着了魔一样,在云溪的梯田,山涧,溪河,湖边,甚至那早就没人住了的,破旧不堪的黄泥巴屋边游来游去。

满婆不知道他们到底喜欢啥,就和所有的云溪人一样,她就是弄不明白云溪到底哪儿好。

孙儿说:“城里人看不到的,吃不到的,就是稀罕的。奶奶,你不晓得的,大领导都说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还有,乡村能留得住乡愁。”

满婆还是不懂,但是她晓得孙儿说的在理。孙儿在城里读大学里,他能明白城里人的心思。

马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一个人。满婆不免有些失望,但好像又有些高兴。她也说不准自己到底是想看到还是不想看到。这样的特殊时期,外人进来干什么呢?这到底是不是不守纪律呢?如果真看到了人,要不要通知村书记来把他们抓走呢?

前段时间胡春夏家里说要在峡谷口那儿摆上几块大山石,把进出的口子封一下。清清正正的地儿,莫要外人再进来。

再说,村上说了,不要进进出出,都要居家隔离,村村隔离。尽量不要买东西,家里菜地的蔬菜正是长的劲头上。硬是要买,可以发微信、打电话给联户的村支书或者小陈。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的小卡片上都写着电话呢。

胡春夏到家家户户门口喊话,问大伙的意见。胡春夏喊话的时候戴着口罩,又隔着院子,有些听不太清。但是主要的意思都懂了。

胡春夏说,石头只拦得住车,拦不住人。如果同意,每家出一个人,轮流着守。他一说,人家就笑:“这么长的山冲,这么深的山谷,别个冇得事还走路进来干啥?”

但说归说,电视里,手机上每天播报的疫情还是很吓人的,万一要是真有人进来,又是从外地来的,尤其是从湖北来的……

村上的干部在广播里一天两次轮流播送最新疫情和紧要的事项,句句话都刻到心里去了。大家都越想越怕,也就按照胡春夏说的,轮流着值班。

守了十多天,没有人影。天气眼瞅着晴朗了,气温升高了,菜土要整整了,山边上的一些杂柴也好趁着天气好砍了回来。都在自己家的山土里,不和别人交往,他们问了村长,晓得这些事还是可以做的。可是胡春夏不肯松开口子。

又守了几天,满婆的孙说:“路现在不能封了,情况有些好转了,要允许别人过。只要没有症状,只要戴着口罩,只要不和别人过多交流就行。”满婆孙子是大学生,云溪人都知道,他讲了不行,肯定是有依据的。于是,大家又把石头搬走,把桌椅撤了。

“但是抗疫警惕性丝毫不能放松啊,”村支书记第二天来的时候,又在家家户户门口转了一圈,把各家各户要带的东西撂在门口,朝屋里喊了句:“东西买来了。”紧接着就不忘给大家上紧箍咒。

大家听孙子的劝,撤了卡,满婆觉得有面子,自豪过好一阵子。但此时,满婆内心里就有些责怪孙儿多事,不然就不会这样纠结。如果真有人进来,还真的去报告?这样的事,满婆做不出来。

可是,如果他们也像之前一样到云溪人家的屋子前后转着,那要不要请人家进屋喝口水呢?如果也想到一些人的家里头吃个小菜饭,又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满婆家去年也接待过几趟,来的人有一小家子的,有三四朋友的,一个劲要到家里吃饭,说会给钱的。媳妇反正也没事,也就应承着。就几个菜土里扯来的小菜,他们吃得可乐了。吃完拿钱时,满婆硬是不肯媳妇收。为此,媳妇还有过一两天不舒服,过后自己又慢慢想通了。

“这次不同以往,他们若真要来,也是绝对不能接待的”,满婆暗暗下决心。村长和支书都交代了的。这样想着,满婆便有些释然,但又悻悻地想:真是,这个时候来什么,还真是不自觉,这多尴尬的事,要是别人看错了就好。兴许真是看错了呢?

可是孙儿也说真有人来。满婆割好了青菜,又顺势把土里冒出来的草清了清。有些累了,满婆就在园子边上坐下来。

满婆的目光还是忍不住顺着马路朝里头走,走着走着,那片湖就出现了。

这一次满婆看到了停在湖边的车和在湖边走着的人。两辆车,一辆在中段,一辆在尾巴。满婆有些紧张,生怕他们朝有人住的地方走。于是一直盯着那两团身影,丝毫不敢松懈。

那两团身影倒像有着默契,一团沿湖的左侧走,一团往右边的山路上拐。两个方向都是没有人烟之处。

满婆终于舒了一口气。原来,他们也是懂得的。

约莫半个小时,两团身影陆续回到车里,一会便都疾驰而去。

虽说云溪人把整个儿云溪看透彻了,不觉得有啥稀奇,但又还是特别依恋这里的山水。日日呆在这里,尽数落着它的不是,但又片刻都离不开它。似乎一棵树,一湾水,甚至一棵草都刻到骨子里去了。

外人说那是大山里的眼睛,是美丽的月牙,都是扯淡!月牙湖不就是山里头的一汪水?只是水面宽了点,水多了点,没什么稀罕。满婆和生林的姨婆每次走到这里来都要笑外边人的那股傻劲。

这样远远地看月牙湖,倒还真是第一次。

平日在菜土里倒腾,没这份闲心,也不觉得要特意抬头去看。而此刻,碧空如洗,白云朵朵,温暖的阳光铺洒在湖面,然后把光一点点揉进湖水。

瞬刻间,湖水的绿由深及浅往周围扩散。墨绿,翠绿,葱绿。澄澈,恬淡,绮美。银白色的光影在湖面跳跃,扑朔迷离。月牙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美过。满婆不知道它的美,但知道自己心里愈发的喜欢了,她真的很希望月牙湖永远都能这样。

来源:红网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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