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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米花

文/成新平

进入冬季，白衣港一片萧条。寒冷的风卷着落叶在无止无休地吹着，将屋门前的泥巴路吹得干干净净；池塘的水渐渐浅了，天空也变得低矮起来；无垠的田野涂上了一层冷冷的枯黄，见不到一抹绿色，显得万木凋零；路边的茅草枯了，乡亲们拢起衣袖躲到了屋里不再出门。

猛然，“嘭——”的一声，震天动地，“打爆米花的来了！”孩子们奔走相告，一个个拖着大人的衣袖央求着量来大米，端着簸箕，找来茶枯，带着期盼和渴望，像过节一般来到打爆米花的百年老屋，把爆米花机围个水泄不通。小狗也从柴扉里面惊起，汪汪汪地犬吠着。

白衣港沸腾了，到处人影闪动，来去匆匆。

炉火正红，火舌舔着爆米花罐呼呼地响。爆米花师傅非常热情，微笑着向大家点头打招呼，他的脸很黑，笑起来便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他坐在小矮凳上不慌不忙，双脚交叉向内，鼻头上冒着汗珠；他一手轻松地拉着风箱，一手悠闲地摇着爆米花罐。那爆米花罐圆圆的，黑黑的，中间大，两头小，还拖着一个“尾巴”，像一颗炮弹，横放在一个铁制的三角架上；三角架正中装着一个烧柴火的炉子，炉中的一根铁管连着小风箱；“炮弹”不停地在幽蓝的火舌上翻滚，大米在“炮弹”中不断摇晃、升温、澎胀，发出“沙沙沙”的声响，与炉中“呼哧呼哧”的火苗互相映衬，仿佛比试着心劲和力量。大家的目光聚集在爆米花罐摇手处的一只又圆又亮的气压表上，生怕错过了爆米的最佳时机。这时，“炮弹”溢出了丝丝香气。“可以了。”爆米花师傅眼尖手快，腾地站起身来，将“炮弹”稳在一个木架上，对准一个长长的麻布口袋，孩子们赶紧躲开，闭上双眼，捂住耳朵。

“嘭”的一声巨响，“炮弹”的盖子被打开，屋内掀起一股巨大的白色气浪，像周边散发开来，如烟似雾，满屋飘香。主人赶紧掀起长口袋，那一粒粒大米在高温高压下居然变成了一个颗颗白花花香喷喷的爆米花，孩子们欢呼雀跃，你抓一把，我抓一把送到嘴中，大吃大嚼，又甜又脆，自动融化，滑进喉咙，齿颊留香。从小孩嘴巴边漏掉的爆米花，被围拢来的鸡们啄入口中。

师傅赶紧清理炉罐，倒入大米，放进少许糖精，盖上盖，用铁棍拧紧，添上茶枯，拉起风箱，炉火越烧越旺。打一罐爆米花大约需要20分钟，从天亮打到半夜。在那寒冷而贫穷的冬季里，爆米花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欣喜、稚气的脸，给农家带来了几多温暖，童年的味道被爆米花激荡得其乐无穷。有的小孩经受不住爆米花的诱惑，哭着、闹着，最后躺在父母怀中睡着了。

白衣港的人多，有几百户，几乎家家户户都要打上几罐爆米花，乡亲们排成了长队，今天打不完，明天继续。这下可忙坏了爆米花师傅，每罐爆米花只收一毛钱加工费，在白衣港要连续干10来天，才能爆完。除大米外，有的还拿来了高梁、玉米，爆出来的爆米花别有一番风味。清代学者赵翼在《爆孛娄诗》中将爆米花写得很美，洋溢着生活的情趣：“东入吴门十万家，家家爆谷卜年华。就锅排下黄金粟，转手翻成白玉花”。

爆米花平平凡凡，轰轰烈烈，经过烈火蒸烤的爆米花身躯膨胀成大米的四五倍，但万变不离其形，仍保持着大米的形状与品质，就像从乡下走来进城工作的农家孩子。

爆米花是个好东西。那时，农村小孩买不起糖果、饼干，爆米花是他们最好的零食，塞入口袋，轻飘飘，香喷喷，携带起来十分方便，上学路上，我们一边走路一边将爆米花塞入口中，洒下一路香味。

特别到了过年的时候，用甜酒拌上爆米花，那味道够威够力。爆米花、红薯片倍受孩子们青睐，乡亲们自己生产，自己加工，几乎不花一分钱，让孩子们的年过得开开心心，快快乐乐。连城里的孩子也羡慕万分，他们拿来糖果、饼干之类的食品来换我们的爆米花，我们还不给，气得那些“小馋猫”躺到大人怀里又哭又闹。在那“短缺经济”的年代，爆花米在农村十分吃香，莫讲小孩，就是大人们走亲戚，人家热情地往你衣袋中塞上一些爆米花，也是够看得起你了。

如今，农村的食品十分丰富，孩子们早已告别“爆米花”时代，各式各样的糖果、饼干、牛奶、八宝粥、巧克力已进入寻常百姓家。问起当年的爆米花，孩子们已不知怎么回事。估计爆米花罐和风箱只有在博物馆才能看见了，那些爆米花的师傅们早已改了行，但生活的历炼让他们像一粒粒米变成爆米花那般灿烂绽放，闪烁出人性的辉煌。

平凡人创造了自己的时代，每个时代均留下一些带有标志性的东西，爆米花已深深地刻入我们这一代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田园生活的恬静与甜蜜反而会韵味悠长、历久弥香……（本文写于2012年12月12日）

成新平，1964年出生于湖南衡东县霞流镇白衣港。1979年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后在外打工多年，拖过板车，烧过锅炉，用一支笔与不幸命运抗争。1992年获得“湖南省青年自学成才奖”，同年底被衡山县委宣传部破格录用为新闻专干；1995年至今在衡阳市某机关工作。

自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文学创作，至今已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南方周末》《湖南日报》《散文选刊》等报刊发表报告文学、散文、文艺评论1800余篇，其中1件作品获中国新闻奖副刊作品奖，4件作品获全国散文征文竞赛一等奖，6篇散文入选小学语文课本、中考语文试题和全国公务员考试申论试题。已出版《头版头条》《普通老百姓》《引导舆论》《新闻散论》《父老乡亲》《岳北农工会》等专著7部，其中《乡音乡情》获2015中国散文年会“最佳散文集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