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湘江文艺
湘江文艺丨徐畅:山体环绕(中篇小说)
红网时刻 字号:
2020-01-22 09:21:03

湘江文艺(原创).jpg

timg (32).jpg

山体环绕(中篇小说)

文/徐畅

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火车在铁轨上停了一会。太阳落下了,平原上雾气四合。

轻微的晃动中,坐在对面的人醒了过来。她找到舒服的位置,身影在窗户上落了一层浮影。等火车动起来,排开的冷杉、原野和星星亮起的灯,在镜中的面孔上流淌。这样看去,镜子内外相隔的不是透明,而是一条色彩汇成的河。

没过多久,夜晚取代了暮色。镜中的人越来越淡,最后蛰入一团黑色。夏质的目光从镜子里挪出来:她脱去外套,露出米色毛衣包裹的身体。自南京上车以来,她一直处在睡眠的边缘,就算醒来,也是迷迷糊糊的。

刚才怎么了?她小声说。

大概是让车吧。夏质说。

她没有回答,又把头埋进臂弯里。夏质摩擦着手背,把想说的话放回体内。他靠窗闭了会眼睛。这趟北上的列车,将在三天后到达拉萨。他适应了火车上的作息,每餐吃燕麦,无聊时就翻几页书。对面的女孩穿衣单薄,随身行李也很简单,不太可能是去高原。大概明早睡醒,她早已下了车。他这样想着,意识舒服地滑进了睡眠。到了后半夜,车厢剧烈摇晃,列车员喊西安站到了、西安站到了。他听到对面窸窣的响动。

醒来时,他还记得梦里零碎的画面。毕业会上,人们拥抱着喝一种容易打嗝的气泡酒。到下一个梦里,他们去了崇明,深夜在清冷的公园里散步。奇怪的是,他从未梦见过何玲。梦时断时续,他全然记不得剩下的。

感到头发背脊上的暖意,他揉了揉眼睛。已经上午了,对面座位换成一对父子。他准备去洗漱,过道里有人挨进来。一团暖融融的米色晃了一眼,夏质不禁打了声招呼,女孩愣了片刻,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回来后,做儿子的拿出一副牌,扭捏得张不开嘴。父亲对女孩说,我们三个就差你了,一起吧。女孩点点头。父亲又看夏质,说,你看人家姑娘都来了,算你四个刚好。

打起跑得快,就有间隙说话了。这对父子是北上谋生,说高原的补助比工资还高。老父亲问,囡儿是到哪里?姑娘说,还没想好,也不知道去哪里。夏质停下手里的牌,姑娘又说,反正先到拉萨,后面再说吧。

父子俩输了两局,往后都要算牌。女孩等着急了,抬头对夏质说,你昨晚梦见什么了,还笑呢?我第一次见人在睡觉时笑。笑出声了?夏质问。没有,就是脸上笑。她说。

他睡觉时会笑倒是真的。过去他寄住在舅舅家,午睡时,他听到一旁的舅妈对表妹说,你看,你哥睡觉还会笑呢。表妹说,肯定梦见喜事了。他半睡半醒,还在为喂山猴高兴。但是昨晚为什么笑,他却不知道。她拾起牌,说,你真是奇怪。为了方便说话,夏质问她叫什么。她说她的名字有四个字。夏质想到西门、公羊那样的复姓。她抽出一张J衔在嘴边,说她叫韩雪雨晴。夏质扔下A说,天气预报啊。她笑笑说,天气还是晴天好,就叫我韩晴吧。

打了一上午的牌,窗外不再是丘陵,而是轮廓起伏的山峦。车厢里弥漫出泡面的酸香。这时,父子俩早有预谋似的,拿出一瓶西凤和一盒烧鸡。打开的一瞬间,周围的人都看过来。父亲说,喝完这一瓶,醒来就到西宁了。看样子,是总结出的一套经验。不觉一瓶酒到底了,两人呼呼地睡了。

他们看了会群山,交谈了起来。韩晴在服装公司工作,常因迟到被叫谈话。她跟主管交代,自己要睡十个小时,否则什么也做不好。此后,她仍无视规定,天光大亮时,才慢悠悠走进办公室。不久,公司有次外调的机会,主管毫不犹豫地上报了。接到通知后,她去找他理论。主管从公司效益谈到个人担当,说得云山雾罩。她不善与人争辩,坚定立场的话,也无法委婉表达。她忿忿了一晚上,第二天,将一箱子文件倒在主管桌上,扬长而去。

她的人生就是这样,处处都是短板。高中时就出现过预兆。高考她数学接近满分,英语却没能及格。她说,辞职后想出去旅行,刚好听说有同学在拉萨开旅馆。她便打算先到西藏,再做别的打算。

火车经过一片湖面,夏质说他想去珠峰看看。她点点头,似乎羡慕他目的明确的样子。大学最后一个学年,他就计划了这趟旅行。最初他选择从青海,经过可可西里往拉萨,后来因为到岗时间的限制,他只可能选择一个去处。那时,何玲在准备几家公司的面试,几轮下来,除了应付毕业的答辩,她几乎筋疲力尽。他告诉她这个想法时,何玲没有反对,只是平静地说早去早回。临行前,何玲陪他买了一顶防雨帐篷。

此时,那顶帐篷就在行李架上。过一阵子,他就要留意那里。现金和边防证明都在里面。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五分钟,天黑下来。又是一个长夜,韩晴脱了鞋,盘腿坐着翻手机。她的袜面上绣了两只猫。

他拿出那本小书,铜黄的封面上印着一座城堡,城堡旁洞开一扇门,穿睡袍的小人立在门外,双手捧住脸。这部没有开头和结尾的书,经过无数阐释后,仍保有新鲜感。他翻到任何一个章节,都会被里面的人物吸引。人生就像一条绳索绊住了K的双脚,他无法走进城堡,像封面上那样站在门外,也不可能。城堡只占据了他的内心。

他合上书,回味刚才的一丁点感悟。脚下暖融融的,车厢内开始供暖了。不多时,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透过水雾看去,外面是亮着路灯的县城。他用指头揩开一道透明,玻璃上露出一只眼睛。他在心底吃了一惊,他以为她早已睡了。这只眼睛微闭着,透出微暗的光。光里积蓄了一滴泪,滚下来后,在毛衣上沁出一个湿点。她闭上眼睛,用手臂遮住脸。她的肩膀轻微颤动着。如果她的记忆是一座花园,他很想在通幽的小径上走一走。

他睁着眼,等待天明。远山显现轮廓,野地露出青绿。他挨窗躺一会,舒服的震动中,他打了两个哈欠。他的意识还停留在黎明的昏暗里,他以为睡眠只是一瞬间的事。睁开眼,已临近中午。人们涌到窗口,看铁道边的牦牛。韩晴抱着膝盖,翻着桌上那本小书,全不顾处境的变化。身旁的父子醒了。还没到呢。儿子说,他望着父亲,像在质疑他。父亲晃晃头,叹口气说,这酒没劲,前两年都很准时。说着又要拿酒,儿子摇摇头。父亲只好摸过扑克在手里翻。

打了一晌午,火车经过唐古拉山口,海拔陡然升高,车厢里开始供氧。老父亲放下牌,说有点心慌,想跟儿子坐一起。夏质换到了对面,这样韩晴和他坐在了一排。他反刍了几个念头,最终没有问起昨晚的事。窗外跑过一群羚羊,车里人看倦了,都觉得平常。韩晴倒是用指头敲着玻璃,数羚羊的数目。

临近傍晚,火车放缓了速度。夏质用手机订青旅。韩晴说要么跟她一起吧,同学那里应该还有房间。他们在同一个出口下了车。夏质问父子俩,要不要也去?做父亲的说不用不用,他们打算找个ATM机,靠一夜就成。每人一个包间。他们告别这对幽默的父子,打一辆出租,往城里去了。

(本文节选自徐畅中篇小说《山体环绕》)

来源:《湘江文艺》

编辑:施文

点击查看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