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非/摄
穆旦:那改变明天的已为今天所改变
文/木叶
摘 要:穆旦诗歌及其诗歌思想映照的是作者的生命历程与心境起伏,指出自由和责任,美与现实,一直催迫着诗人的步履,和诗艺的锻造。文章重点解析了诗人年轻时代广受注目的《春》,尤其推崇关于“残酷”的《时感之二》,置于世界大战的大背景中去考量,也置于现代性的高度去研判,同时,重新思考诗人提出的“新的抒情”以及新的综合创造。文章还深入探讨新诗的可能与不可能,上帝在诗歌中的隐与现,幻想的跌宕流转。后来的穆旦隐身于本名“查良铮”背后,他的翻译有得有失,对自身的创作颇有滋养,对于汉语诗歌的影响亦值得深思。
关键词:穆旦;想;可能;综合创造
一张照片,意味着多重的时空汇入唯一的瞬间,是一种断裂,一种逝去,也是一种“在静止中运行”。《穆旦诗文集》(增订版)共两卷,每卷均收有黑白照片,从少年到晚年,穆旦大多笑着,有的照片里他即便不笑亦透出浅浅的笑意。最晚的一张摄于天津水上公园,社会氛围正在松动却又未明之际:黑边眼镜,暗色中山装,外套搭在右臂上,这装束有着属于那个时代而又淹没于那个时代的素常,看上去略有一丝老态,镜头中却仍然传递出无声的笑。一个俊宕清朗之人。而熟悉的朋友都知道,他的经历不乏奇异甚或惨烈,他的诗歌又具有复杂甚或晦涩的一面。1977年初,他在给巫宁坤的信中说人生多变化,稀里糊涂地展开,还要再稀里糊涂地结束,“莎翁说,生活是个坏演员,的确演得很乏味而不精彩”。这距离他辞世,不足两个月。
同为“九叶”的诗人郑敏说:“如果穆旦活过了1979年,他对生活会有更深的理解,会更深刻,会更有成就。”这是一种赞许性的期许,亦隐含一定的不满足,终究,历史没有如果。这一时间节点悬于时代的空中,一边是1978年底《今天》的创刊(此前已出现一些诗歌新力量),一边是具有巨大动能和开放性的1980年代(也有人说76年秋之后便已进入80年代)。集子中最后的诗歌写于1976年,这一年仿佛有一种莫名的时间感在魅惑着穆旦,依次写下《春》《夏》《秋》《冬》,他似乎在阅读着自己的一生,同时阅读着前世与未来。颇可玩味的是,早在二十四岁时他便写有一首《春》(1942年2月),而彼时春的意境与此时殊为不同。
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
他渴求着拥抱你,花朵。
反抗着土地,花朵伸出来,
当暖风吹来烦恼,或者欢乐。
如果你是醒了,推开窗子,
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
蓝天下,为永远的谜迷惑着的
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鸟的歌,
你们被点燃,却无处归依。
呵,光,影,声,色,都已经赤裸,
痛苦着,等待伸入新的组合。
全诗分两节,共十二行,每行十个字上下,基本是三到四顿,初押e韵,后押i韵,最后又回到e韵(朵和裸与此协韵),在音韵上有一种柔和。柔和的锐利。
第二行中的“他”是指绿叶,也可以指“我”,还可以看成一种生长,一种生命力。这源自第一行中的火焰,与摇曳。而花朵要反抗冬天以及代表了重力和控制力的土地。“如果你是醒了,推开窗子,/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你”是与“我”对应的一个人,是另一种美丽的“花朵”。一些论者比较了此诗不同版本间的差异,尤其是“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在我看来,“满园的欲望”极其重要,胜于另一版本中同样位置的“你鲜红的欲望”。See how beautifully spread the desires of the garden,作者自译的英文版是可靠的,但是the garden无法凸显“满园”的力度,而充盈感从来是穆旦诗歌非常重要的一个特质。
突然,视野又以“蓝天”为参照,最终聚焦于人间——“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这肉体处于迷惑之中,而它本身又何尝不是永远与谜?肉体以紧闭的方式敞开(或相反),同时充满诱惑与能量,如泥土,如鸟,如歌,注定被不计后果地“点燃”。
呵,光,影,声,色,都已经赤裸,
光,影,声,色可以合在一起,然而意思会有所不同,尽管只是省略了标点。“已经赤裸”也在作者别的诗中出现过,譬如《先导》,“在无尽的斗争里,我们的一切已经赤裸”,好归好,却并不特立、灵动。同样,别的停顿也有,但是也缺乏魅力,无论是《诗》中“从何处浮来/耳、目、口、鼻,和警觉的刹那”,还是《在寒冷的腊月的夜里》“锄头,牛轭,石磨,大车,/静静地,正承受着雪花的飘落”。
痛苦着,等待伸入新的组合。
这痛苦,也是一种自然,到底是一种幸福与可能,因为对“新”与“组合”的“伸入”就等同于创造的过程,也可视为一种精神的“归依”。这一句尤其体现了这首诗的敞开,甚至盛开。春天在诗人笔下也是变幻的,甚至颇为无情,但是“春天的邀请,万物都答应”(《春天和蜜蜂》)。
在百年新诗中,这首《春》最是写出了迷人的花朵与绽放,也写出了痛切的欲望与时间。将它置于经典诗词的长河之中亦毫不逊色。简净、隽逸而又丰饶跌宕。
这个春是季候上的,是生命和诗艺意义上的,也是现实或未来政治上的,充满了未知却也令人憧憬。在1976年的《春》中,同样写到了花和鸟,却已经不是“燃烧”,而是“喧闹”,还两次写到“寒冷”(寒冷的智慧……寒冷的城);篇幅也更长一些,情绪也更缠绕和复杂,但分明可以看到作者依旧“等待伸入新的组合”:诗的最后一句是,“寂静的石墙内今天有了回声/回荡着那暴乱的过去,只一刹那,/使我悒郁地珍惜这生之进攻”。诗人在最幽暗的冷酷之中,依然充满悖论式的能量和行动力。就像那些静止的照片一样有了运动,“有了回声”——
使我悒郁地珍惜这生之进攻。
(本文节选自木叶《穆旦——那改变明天的已为今天所改变》。作者单位:《上海文化》杂志社)
来源:《文艺论坛》
编辑: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