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婶的生日

文/成新平

大婶曹坤玉从衡山县沙泉乡嫁到白衣港已有60余年，她生有5个儿女，至今儿孙满堂，乡邻们都说她“命好”。再过几天，就是她的80岁大寿，不少亲戚朋友准备前往祝贺。我也在日历上作了一个特大记号，不管再忙，也要参加大婶的生日宴。

大婶曹坤玉在白衣港操劳辛苦了一辈子，我们从没为她做过一次生日。按照村里的说法：“一十二十，没人拾起；三十四十，打个荷包蛋吃；五十六十，鱼肉吃起；七十八十，吹起打起……”意思是说，在农村，十岁、二十岁生日，没人当作回事；到了三十、四十岁生日，打个荷包蛋吃就行；到了五十、六十岁生日，称点鱼和肉吃就可以了；到了七十、八十岁生日，必须大操大办，请来戏班子热闹一番。的确，“人生七十古来稀”，记得大婶70岁生日时，堂兄们准备给她过生拜寿，大婶说：“到80岁再说吧！”而今一眨眼又过了10年，大叔于4年前去世，好在现在的日子越过越好，大婶身体健康，堂兄们肯定有更大的“动作”。

昨天一大早，正准备去上班的爱人又提醒我：“今天要早点去，要买上两捆花炮，不能丢了城里人的面子。”并给我准备了一个红包，写上“祝大婶生日快乐，长命富贵”几个大字交给我，并千叮万嘱：“等下如果兴拜寿，也代我拜上两拜。”

冬日的阳光十分温暖，给白衣港的山水田园披上了一层金黄的暖色。

回到白衣港，见不到一点办酒席的动静。大婶穿着棉袄在晒太阳，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见到我，她满脸皱纹舒展开了：“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今天不是您的生日吗？”我反问道，心里在打鼓，看不到一个亲戚朋友，是不是我将大婶的生日记错了？这时，堂兄春云出来打了圆场：“我们准备办几十桌酒席，庆祝一番，是你大婶不同意，弄得我们没一点面子，不好在白衣港为人啊。”他流露出满脸无奈与困顿：“对不住啊，老弟，只怪我们经济条件有限，没让娘的生日热闹起来……”

大婶眉头一皱，生气地站起身来：“这话我不爱听，你们要办酒席可以，弄得顾了面子，伤了底子，热闹一阵子，后悔一辈子，做养崽没屁眼，脱裤子过河的事，何必？”提起红白喜事大操大办，大婶就窝着一肚子火。

大婶告诉我：这些年来，国家的政策好了，免征了农业税，种粮、买农机有补贴，小孩上学不要钱，村民看病有报销，60岁以上的老人有了养老金。农民刚刚有了“福利”，但农村的“人情风”越刮越猛，增加了大家的负担。结婚、嫁女、生日、升学、建房、小孩满月都得办上一番，可谓“人情不可赖，锅子要发卖”。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碍于情面，不得不来；来了就得出钱，弄得心不甘情不愿。就像一件事，本来不怎么体面，大家都不乐意办，但又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心愿去做，谁都不愿捅破这层“纸”，只有跟着“一窝风”，让“人情风”在村里越刮越猛。“人情像把锯，你拉过来，我拉过去”，这样请来请去，表面上看起来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其实，大家有了一本更难念的“经”。现在的人情做得大，多则几千元，少则几百元，“感情”的深浅似乎体现在钱多与钱少上。本来还不算富裕的农家被“人情风”刮来刮去，害得大家伤“筋”动“骨”。村里有位老人做生日，一筵办了20多桌，放了不少花炮，请来戏班子吹吹打打，主人累得几天没吃好睡好，既费钱，又伤神，还累身体。还要给每位前来喝酒的人打上50元红包，单红包就打了1万多元，整个生日宴花费3万多元，让他的儿女每人背了个“大包袱”。有的人今天办了酒席，明天就得欠账，搞得劳民伤财。一家农户一年用于人情往来的开支多则上万元，少则几千元，败坏了社会风气，这世界，太矫情；这世道，太铺张；这人情，受不了！

谈到这些现象，大婶说话的口气更加坚定，仿佛在宣布一个决议：“从我的生日开始，不请一个客，不办一桌酒，不收一分钱，我虽然不能彻底改变社会风气，但凭我的老力气，也要为建设乡村文明作出最后一搏。”

中午，我与她的儿孙们围成一桌，大家吃着土菜，重孙女为她表演着舞蹈，唱着《祝老奶奶生日快乐》的歌，大婶显得特别精神：“今天虽然没办一桌酒席，但全家轻松，没有给任何人带来负担，我的生日过得也特别充实，特别开心！”

成新平，1964年出生于湖南衡东县霞流镇白衣港。1979年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后在外打工多年，拖过板车，烧过锅炉，用一支笔与不幸命运抗争。1992年获得“湖南省青年自学成才奖”，同年底被衡山县委宣传部破格录用为新闻专干；1995年至今在衡阳市某机关工作。

自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文学创作，至今已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南方周末》《湖南日报》《散文选刊》等报刊发表报告文学、散文、文艺评论1800余篇，其中1件作品获中国新闻奖副刊作品奖，4件作品获全国散文征文竞赛一等奖，6篇散文入选小学语文课本、中考语文试题和全国公务员考试申论试题。已出版《头版头条》《普通老百姓》《引导舆论》《新闻散论》《父老乡亲》《岳北农工会》等专著7部，其中《乡音乡情》获2015中国散文年会“最佳散文集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