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锚手没了,从此前途皆末路
文/刘石鼎
周五晚是小女固定学琴的时间。小雪这天,妻子交待,晚饭“蒸点腊肉,放些梅菜”。腊肉是去年冬天父亲用茶树枝和桔子皮微火轻烟熏烤、晒制的,茶香桔香直透,金黄金黄,一丝不腻;梅菜是今年夏天父亲用排菜做的,种、摘、切、晒、搓、装,亲力而为。送来长沙不到三个月,现在父亲却在那方矮矮的坟墓里,天人永隔。
有人说,父母健在,你和死亡之间就隔着一堵墙,或者一层垫子。其实,任何劫难、重病甚至濒死过的人都知道,父母就是我们与死神拔河的锚手。锚手在,同风雨共拼斗,伸向我们的魔绳被扼在千里之外,纵然天崩地裂,我们的世界也无退缩与阴影;锚手没了,界旗萎落,我们再无援手,再无喝彩,再无凝望,从此前途皆末路。
一、父亲之逝
母亲去世后,81岁的父亲执意孤身长留老家,说要相伴母亲,每天上香敬茶。两头猪、20多只鸡和5分左右的菜园,就是父亲不到两年的过往。
没了母亲的关注与呵责,父亲越发沉闷、不讲究,胡子拉碴,说话慢上许多,疑心病越来越重,经常瞅着母亲的遗像就是半天,身姿依然挺拔,但似乎失去了水的滋润,没有方向,失去动力,显得格外灰蒙、萎顿。
父亲走得很突然。2019年9月18日中午,父亲摔倒在水泥坪,昏迷几小时才被发现,股骨骨折、全身严重烫伤脱水。辗转几家医院,换骨输血,9月31日父亲出院时,红光满面、中气十足,医生说“好好将养,几年内不会有大的问题”。10月6日父亲感觉头晕气短,送医院轻微脑梗,8日进ICU之前还有说有笑,9日全身插满管子、头戴氧气罩、嘴里插着呼吸管的父亲全无知觉,摸着父亲树皮般的脸、满是老茧的手,已是弥留之际。救护车刚进家门,深度昏迷的父亲睁开眼,25分钟后便去逝。
葬入祖先陵寝所在的宝珠山,是父亲和所有彭城刘氏的心愿。四周陡峭、乱石嶙峋、古树苍天,唯山顶有一亩见方的平地缓坡,早已坟茔密布,殊不可能。山上山下寻寻觅觅,山脚不到二分的毛竹丛被人遗忘,原本是彭城刘氏祠堂的菜园,祠毁园荒,成为村里幸存的集体用地。急议急征急用,村民们说该是父亲的福地。
回拜乡邻。他们说,父亲这一年多勉力安排后事,收拢工具物品,荟集家藏传承,不愿意我们手忙脚乱。天晴的时候,常带着抄写的经书,在母亲的坟前轻声诵读,把我们不想听的絮絮叨叨讲给她听。苦难难以磨钝敏感的心灵,悲剧难以煙灭失意的英雄,千百年的传说演绎了父亲的传奇,成为永恒的记忆。
二、父亲之难
命舛志坚,自立自强,是父亲一生的写照。爷爷终生修道,寅时山顶吐纳,申时家中晚课,风雨无阻,寒暑不易。得道之人摒弃万物,嫌妻厌子遭邻恶。父亲3岁,奶奶便被赶出;沿乡讨饭,年幼的父亲吃口百家饭也得偷偷摸摸;7岁到邻村放牛度日,牛一入栏,母即携子乞讨。只是这种“幸福日子”也不长,8岁不到奶奶便倒在路边,从此父亲只能梦里哭娘。人性本恶,在雪峰山北麓曾经的峒蛮苦地,孤苦伶仃的父亲受尽排斥与欺凌,没有相依相偎的亲人,没有患难与共的朋友,正直、善良孕育了他人的霸道与嚣张。不善表达的父亲,一生都在用他的勤奋、倔强甚至暴躁维护着最后的脸面与尊严。在我们兄妹稍有成就也无法改变处境后,父亲宁愿与母亲远遁他乡,搭个小木屋,每天给南来北往的旅客煮面做饭,到生命的最后一程才返乡。
生而为人,无法自度。苦学苦练只为蓝天翱翔,却终生拱手于小人之下。1961年,国务院309队为勘探铀矿进驻安化烟溪,撤离时队领导争取了1个招工指标,指定父亲。生产大队坚持“要招就把他全家招走”,数次争取,无奈放弃。原因是父亲减轻了勘探队数十名职工的铀辐射损伤,医术比随队医生要高明得多。铀辐射,全世界难题,问起治疗原理,父亲一概不知,只说试验了100多种草药、无数药方,也记不起主药哪一味、煎熬程序。1970年,中央决定在烟溪开办715矿,宿舍、办公楼拔地而起,唯有大礼堂迟迟未能动工,跨度太大无合适钢梁,前后分层连结体却无法生根,矿长、副矿长轮流上门,卯榫结构、斗栱结构父亲用了20多种,试验了几个月。“人才难得”,一家8个指标,矿里弄齐了,大队拒绝的理由却换了,支书说“1975年超生一个,看在他建设715有功的份上,才没让他坐牢”。尽管没招成工,但父亲在矿里的加工厂做临时负责人一直到1981年。就在这年,区农机厂购买了日本金属黑板专利,父亲又成顶梁柱,“益阳黑板”畅销全国,却没有办法解决父亲的身份问题。
仰息苛活,望子成龙。父母节衣缩食供我们上学,上工、家务尤其疲沓、厌学使我们的学业不好不坏,美好的梦想与冰冷的现实之间一直隔着三重天,父母渴望的眼神多了一分心力交瘁。1980年秋,我正撅起屁股瞄准小洞弹弹珠,“呯”的一声,一个大大的狗屎啃,父亲拎起满脸鼻血的我,走进了班主任的房间,“横直撇捺钩”,初一的我在全班演示小学一年级的临摹;这年冬天,鹅毛大雪,冰封的不止是山和路,还有食堂与师生,当父亲挑着100多斤柴火赶了10多里地到学校,全身冰透。1982年,我以倒数第一的成绩考入安化五中,暴揍几顿、承诺无数后,父亲求来了初中英语老师、高一班主任、语文老师、数学老师:自习在班主任房间,每周两篇作文、两节数学、周六补初中英语,每一次微不足道的进步,总被他放大若干倍,甘之如饴。一年级上学期全班第一、下学期全校第一,二年级学校新设的“每门功课第一名奖7元”奖学金,被我一人包了圆,9门加综合,70元,父亲好似范进中举,如痴若狂,“再穷再苦也不能花”,用最好的木料做了相框,把7张票子嵌进去,像一块匾额。安化奥数赛、益阳地区物理赛、湖南化学赛,场场不拉,两次地区“三好学生”,最后却倒在了高考上。父母无助的心死和旁人恶意的冷眼,绝望煎熬,当了半年多学徒后,不忍再泯灭家里最后一点希望,我被父亲带到当年的“牛棚老师”、时任教育局长家里,最好的班级、最好的老师,半年复习后我成为了1986年高考全县的状元。就是在这种梦想与重压下,父亲的4个崽女沿着他指引的路,一个一个走出大山,最低也是本科学历。
很多情绪,时间难抹。伤口太深,一生淌血,唯有絮絮诉说,方能稍减痛楚。父亲的苦难点点滴滴撒播在无言的叹息与自语,平淡而绵长,零碎而杂乱,我们也因为常在其间而麻木。随居长沙后,他默然拿出爷爷的道经,凭着记忆补录“文革”中被烧毁被遗弃的经书,枯坐修身,性格越来越出尘,但不焚香沐浴,也不吐纳晚课。

三、父亲之好
父亲与我们的关系并不融洽,甚至说不上好。在《怀念母亲》中我写道,“佛渡劫难。每个人家里都有两座佛,父亲母亲,不跪就灵,有求必应,但母亲只有婆婆一尊佛,我们只有母亲一座佛。”母爱似佛陀,父爱同雪山。甘甜雪水滋养我们,秀美光景诱导我们,千年厚藏激励我们,但烟云笼罩让我们远离,电闪雷鸣让我们敬畏,澎湃咆哮让我们惊悚,让我们迟迟无法释怀。
父亲好烟酒。常说“手艺人不沾烟酒,功夫一定百无寸进”,几十年如一日,左杯右樽、吞云吐雾,乐此不疲。我的第一本课外书《林海雪原》,是上初中后母亲缴完公粮、克扣父亲烟酒买的。回家,有书无烟无酒,碗筷砸在地上,母亲倒在灶边,扎刺招呼我一顿,父亲拎起木匠箱子走了。拿到课堂上,被任课老师发现,扯碎后逼我扫进茅坑;不久,老师的父亲须做棺材,再拜再求再哭,父亲说“读书是一辈子的事,教书人毁书,天老爷不谅”。我工作的第一站在烟草局,大妹的爱人最初在酒厂,母亲一来,我们就必须张罗好烟酒,远隔千里都能看见父亲阳光灿烂的笑容。但毕竟都是小兵,时间隔近了,有限积攒难以满足父亲四处推杯递烟,总有几回母亲无奈回家,直到我们送回烟酒,吵闹才会休止。母亲一病10年,父亲说戒烟戒酒,即便最后在医院,父亲也要抽上几口。
父亲好脸面。想做的事很多,样样争第一。工分要争先,忙完矿上忙队里,起早摸黑,矿里每月几十元的工资被要求置换为队里工分,缩水95%以上,养肥领导也深植嫉恶憎恨,每年工分都对不上,又不会查帐,年年撞天叫屈。房子要第一,没指标托矿上领导,人情没完没了;没木料钻进邻乡的深山,母亲丢下嗷嗷待哺的弟妹每天几十里送吃送喝;少地,拆旧堤垒新堤。10米高堤基脚半尺,堤塌田毁,批斗完还得再砌,等房修好新堤就在屋檐下;又砌,还窄了;四砌,一家子10多年空闲就砌堤,老少上阵,四季溪里摸石头,四五里的小溪只剩黄泥。新农村,建洋房,未及商量就把木房拆了,搭个小棚,遮不了风也挡不了雨,一个建筑队少了加一个,一个车皮水泥不够又来一个。等建好洋楼,母亲的心脏病重危,不宜导管手术转院就做心脏搭桥,子女积蓄耗光欠帐不说,并发症全面爆发,不出10年就去世。
父亲好生病。年青时,农忙、活重准犯“腰痛”;五十岁条件好了,改“胃病”;后来,母亲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肾衰竭等,父亲也就感染了高血压、糖尿病。每逢“双抢”,一根破毛巾扎在腰上。收稻,跟在后面捡稻穗,割禾、扳稻、挑谷、背稻桶,全是我们的事。一段山路十几里,年年背着七八十斤的稻桶,回回双蹆灌铅,只求上天把这路裁掉大截才好。插田,犁完田管水看水,扯秧、挑秧、插秧基本不沾手,天刚蒙蒙亮,狮吼着起床;正午田水就差沸腾,威逼我们下田。庄稼施肥,几次母亲带着我们挑箩筐,他挎上提篼;秋收黄豆,我们挑大捆,他的背篓似乎很沉。后来,母亲每月基本有10来天住院,只要母亲出院,准会拖着蹆、抱紧腰,吵闹住院,似乎住院是人生美事,不进湘雅医院就是不孝。到最后,我们实在分不清真病还是假病,否则,9月31日就不会让他出院,10月6日就不可能突发脑梗,更不可能突然离别。
世间的爱大多意味团聚,唯有父母之爱指向别离。这种别离,往往是在不经意的顷刻之间。那种死神身边的短短泪聚,一小刻弥足珍贵、痛彻心扉;那些突如其来的离别,伤得人心底透凉、追悔莫及。人生何处不相逢,但有些转身,真的就是一生,从此后会无期,永不相见;从此,远方的家成为永远,陪伴自己的唯有孤独与寂寥!
四、父亲之爱
生活荒诞,艺精傍身。父亲对手艺看得很重,练得精湛,凭着鲜活的金刚钻和耐久的瓷器活,帮了无数乡邻,却难以收获尊重。风雨阴晴,父亲宁取残酷的真实,宁可得罪所有人,也不愿言不由衷,不愿面面讨好,更不愿投机取巧。闭上双眼,我仍能看见父亲那试图挺直的腰杆,骄傲背后的孤独,懂得他的一切强悍与脆弱。
父亲爱钻研。终生的遗憾,就是入了宗塾,拿到蒙学“三字经”,却无钱交束脩,不得不退给塾师。蜷伏牛栏经年,练出一手好农活把式,也偷学了一些经史子集。16岁拜师,《鲁班经》杳无踪影,《小木经》偷学他人,不出两年便出师。1962年柘溪水电站蓄水发电,迁移人口的住房必须半年内建好。没得真传的父亲从没有领着上百个匠人整体建房的经历,甚至没有过独自建房。求师傅,不教;问同行,不应。弄了堆棍子,卯榫结构、柱檐结构、滑轨结构、斗栱结构几十种,半个月晨昏颠倒,如梦似幻老匠人演技教法,一把线锯、一只板斧演绎自然凝华,一枝毛笔、一柄锉刀尽透精密典雅,父亲一生坚称是鲁班亲传弟子。一样结构,别样风情,掩映于群山绿水,高低起伏,错落有致,几十年后这批木房成为省级“文保单位”的诱因。以为从此凭鱼跃,哪知大队借口“大炼钢铁”后续工程,费尽气力才置办的全套工具,不得不丢进土炉做了几把烂菜刀。木匠做不成,赤脚医生红火,父亲又学药。教的尽力学的用心,刚学完草药,梅山巫医还没来得及教,师父采药摔下成为永别。背回一箱医书,符不懂猜,咒不通卦,父亲医术渐渐地也有了名气,医好了几个下到大队“蹲年棚”的老师,为我读书结下了善缘。
父亲爱交友。自幼孤零,父亲特别渴望友情,却分不清真情假意,搞不好朋友维系,总以为抛出一份真心,能收回三分真情,一生满是伤痕。一辈子,父亲挚友唯有二三人,个个草根底层。每到夏天,冰棍票足够我们炫耀;一到危难,总有人不问回报相帮。建房,队里不允许乡邻帮工,同行们来了;弟妹病危,寻医问药;婚娶葬礼,主事的还是他当年的伙计。
父亲爱家国。偷听偷学,或者学医工匠的缘故,父亲把三字经、弟子规等刻在骨子里,时不时拿来评古论今,也依照它们定下了不少规矩,吃饭不准出声,小孩不能上桌,端碗不可倚门,东西不准乱翻,尤其老来读经时,常常民胞物与,时时礼义廉耻,总是忠臣孝子,修身齐家。我们有了挨骂挨揍的由头,却造就了不撒谎、不打牌、不赌博、不烂情、不悔诺的家风。小时候差点被爷爷遗弃,成家后爷爷一人就划走了父母四分之一的工分,家里红薯饭,爷爷吃偏饭,再是荒年也没让爷爷难过。1976年将军公社拦水筑坝,附近几个公社轮出劳力,山炮炸死1名乡邻须补征,本不在名单的父亲放下仇怨而去;几个月后被抬了回来,一锤子让他的大蹆肉开骨裂,刚生完小弟的母亲不仅要做他的拐杖,还得四处采集草药、煎药喂饭。1978年公社和大队决定把彭城刘氏祠堂拆了卖干净,本是拆房干将的父亲好说歹说不能拆,大吵大闹不让拆,无奈之下在祠堂又量又画。祠堂重建遥遥无期,这些粗糙图表也就成了他的终生遗憾。
君子失时,壮志难酬。即使我们为人父母后,也难以理解父亲对子女高坐庙堂的祈望,没法感受父亲深入骨髓的无奈。每次回家,都能发现父亲努力放松却又不自觉紧绷的脸,当年的魁梧变得羸弱不堪,曾经的执着如今尘土满面。去年国庆,我在家8天,顿顿都是炖烂的牛肉或者腊肉,会客回家,不论多晚总要聊东问西,半夜准时出现在我的床头,拽拉我的被角。几次很想叫父亲躺下来,但话到嘴边“习惯”就止住了。多少年了,再也没有同父亲一起睡过,感受父亲的温度与呓语。
人世间,最炫目的绘声绘色也道不出空漠无际的悲凉。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回首往事,最忆是辗转腾挪的无奈,得失进退无据,悲喜交织无根,最初的味道早已潜藏记忆。谁言耕耘,谁言收获,无法倾吐,也无法体会,堆成这满世间难以跨越的沟壑。
世间苦,最苦莫过满是父母的影子,却再也找不到那炽热的目光和熟悉的话语。“一定要管好自己,让我安心”,母亲的遗言犹在耳边,父亲的叮咛紧随而来。与他们别离后,这个世界最懂我们的人没了,不论多大,我们就是孤儿,无处话凄凉。
来源:红网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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