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尊楷法 于斯为盛

——写在廖吉林书法展作品集之后

彭利铭

与廖吉林先生相识，真的缘于书法。

近年，每逢清明，愚都要代父母及全家回湘祭祖,今年照例如此。上午祭扫先墓后，即驱车赶至湘中重镇娄底，准备尽快乘高铁返京。因是下午两点多的车，又蒙刘广文、刘涛、李巍波诸道友盛情,相聚于“湘科馆”，品茗畅叙后,移步画室,忽见正中悬挂“湘科馆”三个尺五见方的颜体大字，一下被吸引住了。停足品赏良久, 虽只有三个字, 却能看出作者扎实的功底和纯熟的技法,可谓是点线精妙、结体端庄、气息饱满，既有多宝塔之气韵，又见勤礼之神趣，还具麻姑之拙辣，在写出颜体诸帖特征的同时，通透着很强的个性风格和笔墨语言，其艺术水准之高令愚望尘。愚自幼习颜，可谓情有独钟, 深知能悟其神韵、达此高境者极为难得，真是“高手在民间”!愚忽然想起岳麓书院的二门上赫赫书写的“惟楚有才、于斯为盛”八个大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湖南之所以能在中华文明史上留下极其浓重的笔墨，是因为来自于湖湘文化的精神——“无所依傍，浩然独往”，它也是湖南人以敢于冲破网罗的文化底蕴演化出的强烈的求新求变的精神。它鲜明地构成了湖湘文化中的“独立根性”，以及“淳朴重义”“经世致用”“自强不息”的品格。而此书家不正是因为受这种精神的影响才有这般作为吗！

当得知作者为娄底本地人时，愚便表露出了有心结识的愿望。没想到不一会，广文兄便出门迎进一位带着厚厚眼镜的中年儒雅书生。他大歩走到愚面前，热情大方地握住我的手， 自我介绍说.：“我就是这几个字的作者廖吉林，欢迎您回家乡，请多指点。”相谈中，他递给愚一本作品集。集子很朴素，没有名家题名，也没有精美装帧。但是，愚打开它，立即被里面的作品所吸引：楷书厚重宽博，结构自然，笔法丰富，空灵静逸中不失庙堂之气，古雅散淡中似有禅意度人，语言好有个性。行书文气弥漫，雅意中有辣味，宁静中见洒脱，亦初具自家面目。当翻到最后他的论文《颜体形成的轨迹与启示》时， 愚更加兴奋了。作为一个书家，在远离大都市主流社会的环境下，独立思考，写出了这样的文章，是极其难得的。随即邀他来北京筹办个人书法展，并愿全力效劳。

邀廖吉林先生来北京办展，当然，首先缘于他的书法水平，是最基层走出来的杰出代表，服务人民是我们永恒的主题，同时也不排除愚对家乡人的感情。但也是缘于近几年来愚对中国书法现状特别是唐楷发展思考所形成的一些想法。

客观地说，当代书法在各级书协的努力下，通过大量书法展览的刺激，加上广大书法人的努力，是取得了巨大成就的，其成就甚至可以说是历史上任何一个时代都不能比拟的。首先，当代书法爱好者之众、书家成长速度之快、数量之多、分布范围之广，历史上有哪个时候能比？其次，对历代淹没书体挖掘之深之广、传播推广之快，让历史上曾出现过的书体都一起重现生机，试问，历史上哪个时代做到过？还有，古代形成一种书体少则几百年，多则上千年，而在二三十年里，当代就形成了迎合展览的展览体，这是不是好事，尚需历史的检验，但是，这种体式发展之快，历史上又有哪个时代出现过？话又说回来，艺术发展需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万紫千红才是春。艺术需要丰富多彩，所以愚见，书法艺术的百花园中，更需要像廖吉林这样守住传统楷法从盛唐书风中走来的奇花异草！一个时代都有其时尚,有一个时代的审美,在中华文化发展的大背景下,时尚不可少,但经典不应失.时尚流行不一定能成为经典,但历代经典应该同样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时尚,应该得到广泛流行和发展,并通过一代甚至几代人的努力和积累,逐渐形成当代楷法.所以廖吉林倡导共创“盛世楷法”的中国书法梦是应该大力支持和参与的。

很多人认为，当今书坛盛况并非真正的繁荣，而是一种浮华的虚象。以为，古人成天抓笔，师授父教，加之慢节奏的悠然心态滋养着他们的学养。而今，硬笔、键盘取代了毛笔，用于人们学习与生活的日常书写已不复存在，满世界都是追逐物华的浮躁，从而认定，书法将日见式微，甚至消亡。对此，愚不能认同。古人固然能天天提笔，但是，大家是否有这样的体会，如果没有高水平的范本观摩、不能时常得到高水平师友的点拨提携，纵使成日苦练，到了一定程度后，也很难进步。若悟性有限，反而会形成习气，阻碍书法水平的提高。在古代，经济落后、科技水平低下、交通信息不发达，致使古人的文化生活与生产活动都局限在一个相对狭小的圈子里，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年依旧，社会的发展与文化的进步就只能像老牛拉车，艰难前行了。书法，是很重传统的，这传统很大一部分就是传承经典，但是，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除京城等人文荟萃之地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够看到一些这样的经典之外，其他地方的士子是很少能有机会看到的。于是，古人只好将经典反复翻刻印刷。一部兰亭，在宋一代就由达官贵人私自反复翻刻了两千来个版本，最后弄得面目全非。试想，面对如此范本，还能够学得王羲之的几分东西？纵有淳化阁等皇家刻本传世，也是下真迹几等，况且得者能有几人？在这样的条件下，身边纵有师友，如果水平皆相仿佛，得益也是有限，难使境界大开。即使名家大匠，亦难免遭此桎梏。愚曾认真研究过历代书法世家的家族书法，从王氏家族，到苏氏、蔡氏、何氏家族，其成员无不笔法相似，风格相近，超卓如王羲之、苏东坡、何绍基者，无非是比其家族成员水平稍高而已。其中何绍基，由于年少时身处湘南一隅，苦攻书法，在练出了化柔为刚、化刚为柔的千古神功的同时，也练出了满身习气，虽日后自觉，苦练汉碑欲除此习，但终未如愿。这些名家，只因他们身处名门，家族普遍水平远高于其同时代的人，他们才取得了成功。试想，世上有几个这样的家族呢？大多数读书人只能居于一隅，虽笔耕不息，却犹盲牛踩砖泥，只能原地打圈，难有进步。或虽名扬当地，却远不可垂世。所以，古代书法发展是缓慢的，大家也难产生。偶尔产生几个如王羲之、颜真卿，苏东坡、何绍基这样的大家，也是一个家族，一个地域或一个阶层一代代人的努力与积累的结果。而当今，先进的技术可以让我们等同真迹地看到几乎全部经典，任意取舍。也可让当代优秀作品一夜之间传播于全国。这样，我们甫一临池就可以面对最高经典，也可以第一时间分享当代同道的创作成果，做到放眼古今，与先圣对语、与今贤同游。只要我们充分利用好这个优势，精研古法，勤参自然，广收博取，融会贯通，书法的未来是非常光明的。

令人遗憾的是，在这样一个大好时代，书法热潮正一浪高过一浪的时候，绝大部分的书法爱好者都变成了赶潮的人。他们借助信息的发达、技术的先进，紧跟潮头，趋步时人，或临或摹，某家体式甫有新意一夜之间便成万家风景，以致千人一面，名家不名，书坛就虽有高原而难见高峰了。时代的发达促成了书法热情的高涨，发达的时代也导致了当代书风的大同。纵观历史，凡可称得上里程碑式的大家几乎都是时代书风结晶的结果，李斯小篆、羲之行书、鲁公新楷，无不如此。但是，多少年才出一个？我们不能如此坐等，因为我们具备了古人不能想象的优势，古人倾力而为日仅百里，我们闲坐片刻便越万山。既然我们有能力让时代书风迅速大同，那我们也应该有能力让这大同尽快凝结成珠。

古代经典、地方精粹、自然物理皆为创作之源泉。譬如古代经典，这次展览的廖吉林书法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深研颜体，在立足对颜体本身下功夫的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颜体生成的源头，深入探寻了它的来脉，然后循着这来脉的一个个节点所诠释的书理，一步一步领悟，坚实地成就出了自己的书法艺术。这是很值得我们借鉴的。

又如地方精粹，指某一地域风土人情之优长，经一代代人承续光大，积累而成的文化精髓。愚老家娄底，因娄、底双星交辉而得名，地处湖南中心之上，是湘军的发祥地与兵源库。这里蛰伏一山，五脉蜿蜒如龙，故名龙山。这里虽无神仙留下的美丽传说，却有上万种仙草入药，史称“天下药山”“中药宝库”“南国药都”。愚便生长于龙山脚下，并常引以为骄傲和自豪，曾以“龙山菜子”为号。龙山有“四十八面”，群山漫舞，竹海浩荡，花香千里，瀑悬万珠。岳坪峰顶建有药王殿，纪念的是曾在此居住采药著书长达21年之久的唐朝医圣孙思邈，如今，已历千年，而铁瓦不绣，古色犹存。内藏孙思邈所著的《千金方》，尚存1240个药方，慕名前来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在娄底，研习书画是有历史的，即使尚武之人也不例外，曾国藩是一个典范。此外还出了几十位湘军将领。他们大都是投笔从戎、文人带兵，后来很多人官至督抚。看他们相互间的书信，字里行间除了强悍刚猛之外，也充满文气，与此地域陶养的文化性格相符。在这里，三岁的孩子能写字，八十岁老翁舞画笔；十八岁细妹绘相思，二十岁伢子挥豪气。这里的人们热爱书画，现在的湖南省书协、美协主席都出自娄底，一个地级市，现有中国书协会员近70人。

这就是娄底，书画娄底。此山此水此文化，岂能不令生于斯长于斯的学子涤荡心神、陶养胸怀！廖吉林书作之静、之澄、之真，当得益于此。

还有自然物理，自然界万事万物都蕴含着深刻的道理，只要我们认真观察，勤于思考，当修为达到了应有的高度时，就能求理者见理、追道者得道。在这一点上的例子太多了，大家都知道，在此无庸多说了。

愚敬廖吉林，是因为发现他既在解读古人上下了功夫，还行文再释了屋漏痕、锥画沙、鹅漂水、篙撑船等大匠之心法，又善参物理，并常以笔记之，其学书随笔中多有这方面的感悟。同时，他还像何绍基一样，很好地吸取了地方精粹，用湖南人的精神，重新激活了颜体。湖南人喜辣，在表现辣味这一点上，他也进行了很多尝试，最近创作的行书作品中已经辣味十足。

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眼光长远，意志坚定，抱负远大。他们善于思考，勇于探索，不跟时风，不图近利，立足经典，刻苦磨砺。这些人，才是希望之所在。廖吉林就是这样一个人，但是，这样的人往往过度专注于自己的追求，不太善于推销自我。我和老家的同道时有联系，也常回老家看看。廖吉林与我年相若、道相同，按理说，具备如此水平的他，愚回乡时应该有所耳闻，可之前，愚丝毫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也从没听人说起过他。这一方面说明愚迟钝漏闻，同时也说明廖吉林是一个非常安静的人，没有制造足够的谈资让人谈及。还说明了他不是一个善于制造与寻找机会的人。愚以为当代书法界不乏聪明的人，但是，为艺为道，仅凭聪明是不够的，还要静下心来，苦心修炼才行，这正是当今书界所缺的。愚也知道，道可隐而不会灭，大千世界必定还是有一些这样的人，正远离喧嚣，潜心修炼着。愚一直在寻找这样的人，希望能通过京城这个开放的平台将他们推出来，为书界树立不慕浮华、潜心经典，而又能推陈出新的典型，通过这些典型，使书法界形成良好的学风。最后还有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就是写字与书法的关系问题。愚总认为，书法与写字有连带关系，写字是书法的基础，但写毛笔字不能就说是书法，书法是艺术，更是学问。字写好看了，谁都能认识，这是写字，而不是书法。书法是在此基础上，艺术的表现，个性的倾述，学养的展示，书法的笔性,笔感,笔趣,追求的是格调,品味和境界,是审美的综合展示,写的是心,抒的是情,现的是意.点线间，笔笔有出处，字字见精神。就是最令社会接受的楷书，也是点线间都有讲究，有严谨的法度，都要经得起推敲，要有耐人寻味的书卷气、文气，同时需要粗与细、大与小、长与短、轻与重等变化的协调，更需要快与慢、拙与巧、缓与急、静与动等矛盾的对立统一组合出的韵律美、流畅美、自然美。这些都不是刻意做作出来的，是几十年功夫领悟出的艺术真谛。这也是愚推荐廖先生的重要因素之一，他是楷书研习的一个成功典例。

愚为廖吉林策划书法展并主编这本作品集，得到了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苏士澍先生，分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陈洪武先生以及在京的各位书协领导、名家的大力支持，也得到了湖南省书协及娄底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及市委宣传部、市文联的大力支持，还有湖南美术出版社、娄底新华书店等很多单位与个人所给与的大力援助。在此，愚一并代表廖吉林先生表示衷心的感谢！同时希望以此为契机，与廖吉林先生鹏程共勉！

（作者系北京市文联副主席、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北京书法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