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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生婆”

文/成新平

“接生婆”在白衣港真正算个人物，她远近闻名，乡亲们居家过日子可以不请医生，但谁家也离不开她。周围十村八寨只要哪位女人“发足”快生小孩了，她便会拎起一个小木箱，迈着一双小脚风急火燎地赶过去，脚板尖尖，走路一蹭一蹭的。她的脚在哪里打住，哪里便会听到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一个崭新的生命就会顺利降生。

“接生婆”生在旧社会，没有名字，姓名一栏中写着“成刘氏”，大家都叫她“刘大娘”。在我的记忆中，她身材瘦高，经常头戴一个黑色的灯芯绒帽子，脑背后扎着一个巴巴结，耳朵上吊下两只银耳环不时闪动着，满是脸皱纹的脸上写满慈祥、善良和仁爱。新中国成立后，她给村里人接生，一直到上世纪末，实在走不动了，才将手艺传给了一位乡村医生，对外宣布“金盆洗手”，没得两年，便与世长辞了，她走得十分安详，有人说她是这辈子做足了好事。

那时，农村的医疗条件十分落后，农家孩子都在自己家里出生，从没想过要去医院。不少产妇是“灯芯命”，常常是“搂着阎王腿过关”，“接生婆”显得尤为重要。她只在医院培训了半个月就上岗，接生的主要工具就是一把剪刀，一块毛巾，一个脸盆。拿家用的剪刀用开水烫烫，再在煤油灯火上烧一烧，就算消了毒。接生无诀窍，就是不怕脏，不怕累。开始，婴儿降生时的血腥味让她呕吐不止，后来，闻得多了，见怪不怪。在她眼里，为了迎接一条新生命，自己出点汗吃点苦沾点血腥味算得了什么？特别是孩子降生之后，给农家带来了阵阵笑声、幸福和欢乐。有人称她为“送子观音”，自然受到农民最隆重的欢迎和最高规格的接待，她喜在眉头笑在心。为难产孕妇送去希望，为新生婴儿送去平安，能给别人带来欢乐和幸福的人，她自己也乐滋滋的。

那时，白衣港流行一种说法，产妇难产造成大出血，导致母婴双亡，是“产后鬼”所为，有人甚至无中生有，说有个“火眼低”的人看见一个妇女提着一个红布袋子进了屋，那孕妇的崽硬是生不出。炳南堂客生崽时就不省人事，说是“产后鬼”的“道法”高。乡邻拿来渔网将她罩住，又是敲锣，又是打碗，闹得天翻地覆乌烟瘴气，如果再这么折腾下去，不死人才怪呢！这时，吉发娘闻讯赶来，她就不信“鬼”来不信“邪”，轻轻地将渔网拉开，大声将一些“闹鬼”的人喝退，再将产妇叫醒：“华英，用劲，不然，你与你肚子里的崽的命就没了！”产妇翻着白眼，似乎某根神经得到了触动，为了肚中的崽和自己的命，她知道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必须加油、加油！

“一、二、三！”大人与小孩一起使劲，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一个大胖小子终于呱呱坠地。由于婴儿在娘肚子中憋得太久，生下来不会哭，吉发娘提起婴儿双腿倒立于空中，“叭、叭、叭！”用手抽打其脚板心，可婴儿还是不哭。她急了，掰开嘴一看，发现婴儿嘴中有一砣黏糊糊的东西，她顾不得那么多，嘴对嘴将婴儿口中的东西吸了出来。随着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感到自己的衣服湿透了。炳南向她投来了感激的目光，放完爆竹后，对她千恩万谢：“刘大娘，要不是您，我的堂客和崽就没了。”

吉发娘因势利导：“世上无鬼神，迷信害死人。我接生无数个，从没看见过产后鬼是何模样。你们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应该相信科学，相信现实。”经她接生出来的小孩少说也有上千人，由于她的临床经验丰富，对产妇经常进行“回访”，发现问题及时处置，没有出现一例母婴产后大出血或感染死亡。

吉发娘热爱自己的职业，她接生纯属义务，不收一分钱。就是接来一些红鸡蛋、烧饼，只要在路上碰见熟人，就一人一个分发给大家。孩子们吃着红蛋，奶声奶气地说：“接生的奶奶真好。”但他们浑然不知，深更半夜，她经常被外面的敲门声惊醒。不管春夏秋冬，无论刮风下雨，她随喊随到。那时农村不通公路，她的小脚走不动，主人便借来睡椅，让她躺到上面，抬起便走。

上世纪七十年代，农村推行了计划生育，“重男轻女”的现象又有抬头，农家一旦生了个男孩，全家高兴；一旦生了个女孩，全家愁眉不展。吉发娘耐心做工作：“毛主席讲了，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男同志能办到的事，女同志同样可以办到。其实，女孩子更疼父母，生男孩是名气，生女孩才是福气。”在她的劝说下，“生男生女一个样”的观念在白衣港逐渐形成。

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随着社会的进步，农村妇女生孩子开始逐步过渡到住院分娩。吉发娘头昏眼花，年弱体迈，行动不便。每当看到她自己接生过的孩子一个个长大，她会骄傲而自豪地辨认：“这是某某的崽，一眨眼就长成大人了，飞快的，当时还是我接的生。”

如今，“住院生孩子，国家有补贴”，政策的激励起到了立竿见影的作用，在家里依赖“接生婆”生孩子已成为消逝的老故事。

这几年，我听说村里的孕妇生小孩怕痛，大多选择剖腹产。其实，长痛不如短痛，剖腹产给产妇带来的副作用更严重。我不由又想起乡村的“接生婆”来，那样自然生产，“顺其自然”，生出来的孩子“原汁原味”。而且，根据科学研究，“自然产”的孩子比“剖腹产”的孩子更聪明、更健康、更可爱！

成新平，1964年出生于湖南衡东县霞流镇白衣港。1979年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后在外打工多年，拖过板车，烧过锅炉，用一支笔与不幸命运抗争。1992年获得“湖南省青年自学成才奖”，同年底被衡山县委宣传部破格录用为新闻专干；1995年至今在衡阳市某机关工作。

自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文学创作，至今已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南方周末》《湖南日报》《散文选刊》等报刊发表报告文学、散文、文艺评论1800余篇，其中1件作品获中国新闻奖副刊作品奖，4件作品获全国散文征文竞赛一等奖，6篇散文入选小学语文课本、中考语文试题和全国公务员考试申论试题。已出版《头版头条》《普通老百姓》《引导舆论》《新闻散论》《父老乡亲》《岳北农工会》等专著7部，其中《乡音乡情》获2015中国散文年会“最佳散文集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