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岩壁上的微光
文/姚茂椿
老家群山秀丽,方圆数里少有陡峭的山峰。我由此羡慕所知的那些名山,它们有无数名人的足迹,有诗词歌赋闪烁的星光,有的还有帝王将相留下的碑刻,尤其有的还令人眼红嫉妒,有着一个数个神仙的踪迹与神话传说。这些名山往往成为一些象征,与山相关的文化点滴浸润着周边的一切,它们的影响,深入到一定地域内人们的精神和生活。
相比我家乡虽柔和起伏、郁郁葱葱却名不见经传的山峦,名山往往雄奇高耸,悬崖峭壁随处可见。名山之上,悠久的建筑傲视四方,就像英雄豪杰,像鲁莽蛮汉,“大风起兮云飞扬”,一派壮美,有的甚至趾高气扬。当年在家乡天天见到的山,以及上山下山的耕种放牧砍柴,即使春光明媚阳光灿烂,也在我的心里留下许多畏惧的阴影。我总觉得它们高险,没有哪天不折磨我们委实不易的生活。即便如此,可在响当当的名山面前,它们能算什么?它们没有可以“排排坐分果果”的资格,要称兄道弟无异于做梦。实际上,除了感情因素,考虑到它们坐落在云贵高原的边缘,充其量也只能在那些雄山峻岭前,算个跟班的小弟。不过在我人生的地名谱中,它们却排在那一座座如雷贯耳的名山之前。
我在记忆中寻找当年家乡生活时见过的悬崖峭壁,翻了一页又一页,也觅不到多少踪迹。或许是我孤陋寡闻,或许是我离乡较早,在家乡游历有限。
在离我家几里远的地方有座高山,叫天浓山。坡度高,泥土较厚,草木茂盛,却没什么田土。我与同伴曾在冰雪后天晴融雪的日子上山砍柴,发现坡顶的枞树杉树,有的拦腰折断,有的枝丫撕裂。我们捡了不少好柴,但我深深同情这些四季都生命青葱的树子。它们处于比周边的山更高的地方,生命却得不到保护。它们根本就不知道,山尖上的危险更多。看来,大山高山,也有它脆弱的时候。
而在山腰,我因为参加集体劳动修渠,改变了对这座山的认识。在镰刀柴刀把树子刺窠杂草砍尽之后,锄头钢钎就忙碌了起来。一层湿润的黑土被毫无声息地剥开,露出一层紧紧的黄土碎石,人们开始汗多气粗了。再往下努力,就越是艰难。在钢铁一样坚硬的花岗岩摆在面前时,大家停下了唱山歌讲笑话。挖锄出现了小小的缺口,尖锄只留下浅浅的痕迹。后面,靠铁锤钢钎放铁炮,才把那些渠道修成。没显山露水的石头,让我对山的内涵,产生了新的想法和敬佩。
我曾经去过湘西一个叫不二门的地方。在进“门”之前的路上,我默想着那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一路的风景,和我的家乡没有二样。到达时,我才知这比我家乡普通的山,大有区别。先说那“门”,不是一般木柱木枋木板做的,那是悬崖下的一个洞口,天生的高大宽阔。石壁之上,横写的字竖写的字很多,“门联横批”令人眼花缭乱,很有文化底蕴。用笔写上去的,力薄色浅,历史短暂。深深刻入石头的,饱经风霜,不减当年。我不知道“门”内是些什么景象,当时急迫想看看的原因,是听说当时火爆的大湘西剿匪的电视连续剧,有些场面是在这拍的。剧中有个匪首叫榜爷,原型就是我家乡的。我在迷宫一样的石缝里钻了两遍,不得不佩服人们对这一块地方的发现。不熟悉里面道路的人,走一两遍确实走不出来。这些高低错落的石头,神了。
我家乡没有不二门那样的地方,虽耸立石头的山不多,但新中国成立前也有土匪。响当当的榜爷名声很大,他六七十岁时仍健步如飞,徒手能捉住奔跑的狗。当年一些土匪及时改变命运,接受收编,赴朝鲜打仗,成为保家卫国的人。“榜爷”不愿投降,逃跑中被解放军击毙。家乡与零星土匪相关的故事,我只记得在模糊的印象中的几个地名,比如什么坡、什么坳。据我了解,那些地方或许高,或许有险隘的悬崖山石。
其实美的石山,在我家乡也有一些。悬镜山,是海拔近千米的山上的一座巨石。高山像个基座,巨石像一面镜子,那是一个多大的梳妆台呵。青山新雨后,太阳高悬时,在绿色背景中的悬镜山像明亮的镜子,熠熠生辉,照亮了山下的侗寨。乡人对美好石头的赞美,大多也非常直接。家乡西边有座海拔1100多米的高山,它的山峰像一位美丽的少女,被人们称为“美岩”。有的石头还留下了传说故事,反映了社会的现实,寄托着人们的期望。在湘黔省界的群山中,一座山的山顶有两座石头,酷似一男一女。一个多年的传说是,一对恋人相亲相爱却不能成为夫妻,他们反抗包办婚姻,逃离家门,到那山上化为了两座坚贞的石头。
我没有机会一一拜访家乡的大山名石,对了解家乡的人文地理典故,只能唏嘘遗憾。
我当年上学和回母校教书时,住在家里。从小小的寨街出来,会经过公社的门口,然后上一个陡却不长的坡。读小学的一个细雨蒙蒙的早晨,我一人来到那里。身后,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声。我闪开身,让大队的“油蚱蜢”从身边爬过去。黄泥的路面很滑。“油蚱蜢”声嘶力竭,有气无力。驾驶的师傅从镇定变得紧张和无所适从,双手紧抓着驾驶杆,左一下右一下地扭动,想以之字形爬上去。我有过帮忙推的念头,但觉得没那么大的力气,怕拖拉机打滑压人。犹豫之间,我想象不到,“油蚱蜢”突然加速后退。驾驶员手忙脚乱,被操纵杆猛地一拐,推到了路的里坎。既不能上行,又无人操纵,“油蚱蜢”喘着粗气,朝路下面的农田栽了下去。这是一个小石坡,并且是个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小小高度,却给我带来了亲眼所见的小小灾难的深刻印象。
上学继续走,是一个岔路口。一条黄土公路,前行百米,一分为二,穿寨子东头走向小学,从寨子中间过大队部拐往中学。另一条是花阶路,沿着寨子边沿,从坝子的坎上眺望平溪,起伏跌宕地走向中学。
我几乎每天白天是走花阶上学。就在那个视野开阔的岔路口,我一次次眺望过田坝,让心灵从长长的石堤来回,浏览溪岸的景色和溪里成群结队的鱼虾。终于有一天,我从熟视无睹中注意到对岸那座比较雄伟的山,注意到山的一角,有一个草木不生的石壁。
那个至今不知名的石壁,在我的记忆里,却留下了崇高的痕迹。
我上学的路程一二十分钟,每天安静得连警觉的词汇都没听说过,更别说有什么感受。比起那些每天十多里山路早出晚归的同学,心中尽是风和日丽。但早晚的广播和大小的会议,多次将“警惕”那个绷紧神经的词汇充斥耳边,提醒我们注意。
一天上过晚自习,我与同学追逐回家。借着大队打米厂的灯光,我们从大队会堂边笑闹跑过,大家提议比赛,看哪个一口气第一个冲上前面几十米的陡坡。
“快点去,寨口有人在看囊子(什么)。”
陡坡没有灯光,有一个人在黑黑中对我们说。我们什么也不问,就跟在他后头跑去。
“莫作声!”寨口已聚集了五六个人,有人见到我们就挥了挥手。我们立刻停下没跑热的双脚,睁眼挤在大人的身后。
一双双警惕的眼睛向着平溪对面的山上梭巡。像在寻找,也像在分析判断思索。耳边,是大人断断续续的声音。
“可能是偷树子的。那里没大树,没事。”
“要偷树子,从那岩啷咋背下来?”
有人分析是偷树,多数人不信。有人分析是年轻人谈爱对歌,大家更不信。多年不准唱情歌了,也不准玩山赶坳,哪个敢爬那岩壁约会?一个老点的人说,可能是搞迷信的,以前好多人在那石头下求神,那里挂了好多红布。
我曾经与大人们在岩壁百米开外的田里,做过一些农活。在割谷栽秧弯腰很久后,我伸直腰杆,往往一眼就看见那个岩壁。上面没有泥土,草木不生,在我心里一无用处。我也曾经见过那些红布,但一直不懂有何用意。
一直不讲话的民兵营长开口了。他分析,坏人搞破坏的可能性较大。说到这里,有人说有光眨了几下。他逐一分析大队的几个人,觉得不可能破坏什么,一一排除。思来想去,他说有可能降落了伞兵,最可能是海峡那边的。他说,离这几十里的地方出了个伞兵的大官,一九四九年至今没有回来,是不是派人来看他的家人?
民兵营长叫了个人,要他赶快回家取枪,一起去看看。
我目不转睛面向几乎天天见的那座山和岩壁,好像它渐渐变得生疏。此刻,我想搜索到星光下有危险因素的丝丝变化。我看见一束手电光斜斜地从眼前下山,在平溪岸边突然消失。我知道是民兵营长和民兵过了河,摸黑而去。
我突然有个感觉,电影上捉坏人的场面就在眼前,大家都有机会成为英雄了。说不清是神圣是期待还是自豪,我全身热血沸腾,觉得我们这离祖国心脏很远、离边疆也很远的小小地方,终于可以出名了。
有人说,山上的光在动。我没有看见。
有人说,好像有打架的声音。我也没有听见。
几十分钟后,刚才见过的那一束手电光,从容地在山上亮了起来。我们悬着的心,随着那一束慢慢移动的光,在渐渐明亮的星光下,一点点趋于平静。
从我们站的地方到那边岩壁,直线距离不过几百米。当时,从眼前到那边,却像隔得很远很远。
我当时盼着的那几声枪声,一直都没有响起。而那岩壁上的星光手电光,却在我的记忆里,一直晃着。

姚茂椿,侗族,湖南新晃人。曾任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侗族文学分会常务理事,省侗学研究会副会长,省作协会员。在《文艺报》《民族文学》《中国文化报》《散文选刊》《创作与评论》《湖南文学》《芙蓉》《西部散文选刊(原创版)》《山东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出版诗集《放飞》和散文集《苍山血脉》。散文入选中国作协主编的《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侗族集》。有诗文曾获奖并被收入部分选本。
来源:《湘江文艺》
编辑: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