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兵冈冈(中篇小说)
文/资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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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初冬的早晨,地面上却已结了一层薄霜,只因这天是星期天,又恰遇横塘镇赶集,路上行人不断,年过半百的葛冈奉妻子之命,到镇医院买感冒药。
葛冈唯一的叔叔80大寿,葛冈携妻子王若云自云南边陲小镇蒙自前来给叔叔祝寿,这是葛冈离开家乡20年后第一次携妻子回家乡,也许是乘长途汽车时,前面的乘客开窗户透风,使后坐的若云着凉感冒了。
医院在横塘镇东头,而葛冈的家则在横塘镇西边的一条小河边,一个名叫下田的自然村里,离横塘镇有六公里路程。
也许是镇里人恋旧的原因,居住在镇内的乡民,没有因为富裕发达而喜新厌旧拆毁旧宅,重建新居,相反,他们百般珍惜、呵护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对老宅恋恋不舍,情有独钟,从而使得大街两旁的古建筑物保存完好,古朴典雅的门店虽然有失当下的华丽与时尚,却掩饰不住昔日的热闹和辉煌。
突然,后面传来一阵喧嚣,葛冈扭头望去,只见那里人头攒动,好像有人在打架。
葛冈拨开人群,冲上前去,大声喝道:“住手,凭什么打人?”
围观的人群中一中年妇女见有人出来主持正义,受到鼓励,也挺身而出,仗义执言,说:“是呀,这位老人家是一位烈士的父亲,他的儿子是在一次保卫祖国的战斗中牺牲的,如今,老人已是70多岁的年纪,你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他?”
不想这句话更惹怒了那几位男女,其中一位光着头、纹着身、满脸横肉、大腹便便、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般粗项链的壮汉大声呵斥道:“呸!什么烈士的父亲?!狗屁!我还是英雄的爷爷呢,我现在打他了,你们谁又能把我怎么样?”说完又飞起一脚,朝老人的腰部狠狠地踢去。
葛冈见状,不容分说,立即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飞来的一脚,同时甩出一掌,用力向那光头挥去,那光头立足未稳,又遭到重重一击,竟被摔出两米多远,摔了个狗吃屎,围观的人群见状,顿时爆发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葛冈连忙转过身,去扶那倒地的老人,不想这时已有两名围观的群众将老人扶着坐了起来,葛冈近前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不正是当年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沈小军烈士的父亲沈高阳老人吗?!虽说20多年不见,岁月的刀剑在老人的额上刻下了一道道印痕,但他对老人的模样轮廓却是刻骨铭心。难怪刚才自己出手之前,有人说他是烈士的父亲。
葛冈与烈士沈小军是同一个村的,只是不在同一个村民小组,葛冈家在下田组,而沈小军的家则在上田组。1977年初,两个人同时应征入伍,来到驻山东青岛某步兵师侦察连,又在同一个班当兵。第二年底,两个人都被作为战斗骨干,抽调到云南边防前线某部,参加1979年2月的自卫反击战。战斗中,两个人出生入死,并肩作战,多次深入敌后捉“舌头”,摸敌情,出色地完成了上级交给他们的各项战斗任务。两个人也因此多次立功受奖。就在3月15日清晨撤出战斗时,他们所在的班与一个排的敌人打了一场遭遇战。在敌强我弱的危急时刻,沈小军主动请缨,与葛冈一同掩护班里其他战友撤退。战斗中,他们俩利用有利地形,吸引敌人火力。当战友们撤离到安全地带后,他俩却被敌人包围,因为寡不敌众,葛冈身负重伤,昏死过去;沈小军也身中数弹,奄奄一息。眼看着敌人就要冲上来,为了让葛冈活着回到祖国怀抱,避免被敌人俘虏,沈小军一把将还处在昏迷中的葛冈推下山坡,自己则拉响一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当葛冈从昏迷中醒来,战斗早已结束,他爬上坡顶一看,现场除了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敌人的尸体外,并没有发现沈小军的遗体,只找到沈小军的一顶烧焦的军帽,和一把穿了两个洞的水壶,还有两条被炸断的腿。此情此景,葛冈以为沈小军已经粉身碎骨,不由得放声大哭,他一边哭一边将沈小军的两条断腿和军帽、水壶捆绑在身上,带回了祖国。
不料,第二天清晨,从边境线上传来消息,说一队边防巡逻兵巡逻时,在“中国”界碑旁发现一具断了双腿的战士的遗体,经认定就是沈小军。
原来,沈小军拉响手榴弹后,并没有与敌人同归于尽,只是炸断了双腿和炸飞了一只耳朵。他醒来后,心里想,既然活着,就要活着回到自己的祖国,即使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国土上。于是,他借着夜色的掩护,坚强地利用两只还能活动的胳膊,左一下、右一下,一下一下地向着祖国的方向爬行。当他爬到标有“中国”字样的界碑旁边时,已经流完了身上最后一滴血,呼出了胸中最后一口气。边防哨兵发现他时,只见他面向祖国,脸带微笑,像是一个进入母亲怀抱的婴儿,安详而甜蜜。他的两只胳膊肘由于一路的爬行擦磨而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胸前也没有一丁点好皮,在他爬行过的土地上,有他身上流出来的一汪又一汪鲜红的血迹,灌木枝上、杂草丛中,随处可见他身上掉下的碎骨和皮肉。
这次战斗结束后,葛冈荣获二等功,沈小军被授予“烈士”称号。根据有关规定,沈小军与他那些一同牺牲的战友,就地安葬在云南蒙自烈士陵园。
葛冈伤好出院后,受部队首长的委托,回家乡拜访和看望沈小军的父母,并向两位老人交还沈小军的遗物。
不用说,沈高阳老两口因为失去了唯一的儿子,悲痛到了极点。
葛冈极力劝慰着:“ 沈叔叔,吴阿姨,你们二老不要过分伤心,要多多保重自己的身体。小军是好样的,他为你们争了光,争了气,是你们的好儿子,也是我们的好榜样。”
好不容易,老两口才止住哭。
葛冈见老两口静了下来,便试探地问道: “沈叔叔,吴阿姨,不知你们对政府、对部队还有什么要求?如果有,就请提出来,我一定帮忙转达。”
两位老人先是含着眼泪相互看了看,然后是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沈高阳说:“军儿为祖国献身,尽到了一个战士的责任和义务,是应该的,我们决不能因为这个而给政府和部队添麻烦。”
吴菊花说: “是党和人民培育了军儿,我们应该感谢党和人民才是。”
听到这儿,葛冈再一次哭了,尽管在这之前他为痛失这位战友哭过很多次,但此情此景,他不能不落泪。
打那以后,烈士沈小军父母失子之痛的情景,高风亮节的话语,时常萦绕在葛冈的脑际。
葛冈是个孤儿,20多年过去,听说家乡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决心携妻子回家乡看看。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上烈士沈小军的父亲。
“沈叔叔,沈叔叔,我是冈冈。”葛冈单膝跪在沈高阳老人跟前,轻轻地呼唤道。
沈高阳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微微地睁开眼晴,疑惑地看着葛冈: “你,你真的是冈冈?”
“沈叔叔,是我,我就是冈冈。”
“冈冈!”沈高阳一把抱住葛冈,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孩,失声痛哭起来。
葛冈一边掏出纸巾为沈高阳擦去嘴角上的鲜血和脸上的泪水,一边问道:“沈叔叔,打您的都是些什么人呀?他们为什么把您打成这个样子?”
老人动了动嘴唇,嗫嚅着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们是什么人,竟如此大胆,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年逾七旬的老人大打出手?”葛冈气愤地问道。
在众人沉默了一阵以后,一位姓肖的大叔悄悄地对葛冈说:“我告诉你,那女子是我们镇里的副书记兼维稳办主任刘西的妹妹,是县城里一名三流的独唱演员,叫刘晶。那个胖光头,就是她的男朋友,叫吴星,是我们镇上一家叫做什么新贵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也是我们上田村党支部书记吴福的弟弟。另外一名男子则是吴星的同学、一个曾经因打架斗殴致人伤残而入狱6年的凶犯,去年刑满释放,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不过他的外号叫‘小尾虾’。”
正说着,沈高阳突然昏了过去。
(本文节选自资柏成中篇小说《老兵冈冈》)

资柏成,笔名资格、伯臣,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大学文化。先后在《文艺报》《中国作家》《安徽文学》《长篇小说》《创作与评论》等报刊杂志发表各类作品共计300余万字;结集出版文学著作15部,其中长篇小说《城管局长》《路花》被改编成电影在中央广播电视台电影频道首播。
来源:《湘江文艺》
编辑: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