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文艺丨徐兆正: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2019-10-09 09:33:11红网时刻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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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文/徐兆正

《聋哑人集会的地方》至少在一点上与《完美的七天》相仿:它们都写到了两个失意者在现实生活中的相遇。

在《完美的七天》里,这两个失意者是第一人称“我”(一个穷困潦倒的记者)与死去多年的“杨柳”。受命于朋友李楚唐之托,“我”踏上了寻找“杨柳”——许多年前曾与李楚唐春风一度的情人——之路。但是故事的进展很快就让文本的重心发生了偏移:当“我”得知“杨柳”已经死了将近十年,却仍未停下寻找她的脚步时,此后“我”所做的一切都超出了同李楚唐的协定。试图还原“杨柳”的形象不只因为好奇或设身处地的同情,无疑也和自己的处境相关:几乎在同一时间,这位失意侦探的妻子也出轨了,她正打算和“我”离婚。此时此刻,“我”和“杨柳”便不再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而是平行的两条河流,并肩的失意者。平行关系是两篇小说共有的深层结构。那不存在的“杨柳”陪伴着寻找她的“我”——于《聋哑人集会的地方》得到复现:陪同母亲去做透析的李大同,偶然间被查出患有恶疾。两天之后,开专车的他遇上了打车的小渔。由此开始,通过接送她去某个地方,他们一起度过了十天。在第十天,小渔遇害于一家民宿,小说落笔于此。在宋尾未曾写到的第十一天,是李大同将要去医院做支架引流的日子。

这种衔接让我想起《色,戒》里易先生的那句感慨:“他对战局并不乐观。知道他将来怎样?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宋尾当然不似张爱玲下笔冷峻,李大同与易先生也绝无共同之处(《聋哑人集会的地方》写的是相互的依傍),但两者无疑处在同一个时间模式里。宋尾的小说开始时,李大同的人生已进入倒计时,张爱玲的这一篇也像是掐着秒表写出的(《色,戒》结尾的滴水不漏尤其可见一斑:“他一脱险马上一个电话打去,把那一带都封锁起来,一网打尽,不到晚上十点钟统统枪毙了。”)。可能正是这种向着已知终点写去的迅疾,让小渔对李大同陪伴的意味显得更浓,而李大同也享受着这种即使末路之上,仍然有人同行的温暖。相形之下,班长就带有中性色彩,她更像是为李大同送终之人,无论如何周到妥帖、尽心尽责,终究少了陪伴之味。短暂的十天里,李大同接送小渔五次(包括第一次相遇,也包括最后一次),每一次他都能体会到“一丝愉悦”,尽管他“说不清那种感觉从何而来”。其实,愉悦的感觉就来自于“现在,他和小渔俨然形成了一种默契的伙伴关系”。对李大同来说,现实自此被分割为两段,一段是班长敦促的电话,身体加速的衰老,母亲老何所依的思虑——那需要做手术的紧迫现实,一段是同小渔偶然的相遇,偶然达成的默契,虽然两人说到底不过司机与乘客的关系,交往也不外乎车厢里闲谈的片刻。

然而这依旧是李大同在奔向终点的旅途意外收获的礼物。他的确需要这个缓冲,并且在缓冲的空间里才会足够坦然。从第四次接送小渔的间隙、李大同开始寻找养老院起始,已然表露他心思的变更(而在同班长的交谈中,这一点更是被确证:“‘我已经跟教授定了手术时间,周六。’他放下筷子,‘所以,我要赶紧把一些事情处理完,房子什么都好说,主要是车,有点麻烦。’”)。第五次接送小渔是在礼拜四——也是最后一次。不仅是因为他即将在周六接受支架引流手术,也因为小渔在进入金岛花园后就再也没有出来,并且直到翌日,他才在同学聚会上偶然获悉了那场恰恰发生于金岛花园的谋杀案,受害者正是小渔。对于小渔而言,她并不知道自己进入那间民宿之后的命运,李大同却终将了解:这一切都是偶然,又同宿命过于相似。小渔消失于他做手术的前夕,她无法再与之同行,“于是”以消失来完成结束的陪伴。在《完美的七天》里,叙述者“我”在谜底侦破以后,察觉到自己就是这个世界,或者说是世界的一个蹩脚的镜像与复本,然而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永远无法侦破的谜底。以此观照李大同事后的恍然——当他反身自顾于同小渔一起度过的这十天里交织在一起的偶然与命定——或者同样如此。他原本以为在宝圣湖公园对面的那个湖,实际上是一个完整的湖;而就在湖畔下行道那里,一个平坝上的下沉式广场也在他眼前展开。他看到了小说题目指示的那一场景,聋哑人的聚会。

聋哑人的聚会曾是小渔向他讲述的一则见闻,消失的小渔就曾藏身到他们中间,她说自己“喜欢坐在他们当中,听他们说话”——李大同早已知道小渔是一名性工作者——但在她讲述这种隐藏的乐趣时,李大同并不明白。这篇小说正结束于这一景观的复现。当李大同切身处地地站在聋哑人群中间时,即使不明白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他还是在那种热烈的寂静里感到了放松。如果从意象上来考察这个实景画面,那么聋哑人的聚会无疑还包含着一层隐喻。在周五的同学聚会上——一方面是为了庆祝李大同勇斗歹徒成为英雄,上了次日《都市热报》的头版,一方面是为了鼓励他坦然接受胆管引流手术。为了给他加油鼓劲,他的同学甚至想要“带着摄影记者随同,跟拍他的诊疗及负责对主治医生采访——‘在一个平凡英雄的背后,其实还隐藏着这么一出悲情人生的特写,对读者和对社会的冲击力是强劲的’。”饭局中发生的这一切对于李大同实则都是陌生的。也是在这一刻,他体会到小渔所说的藏身于聋哑人间的乐趣。聋哑人间仅用手势(“犹如一群舞台上的哑剧演员,极尽夸张地指手画脚,面目生动,但他们是寂静的”)便达成的理解,在语言中却是一种奢望:理解之于语言,也许既是极点,也是其不可能性的所在。因此无论同学们如何热情,李大同多少还是感到落寞——小渔不可挽回的死同时封闭了他在世间获得理解的可能性。观看聋哑人交谈究竟是一种人世孤寂的乐趣。

小说的另一个重点是年老的母亲形象,而这一点与李大同和小渔的双向关系有其区别。进而言之,《聋哑人集会的地方》明处是写李失去解人的悲哀,暗处则是写作为独子的他恐或无法尽孝的难忍。明处的情感更显豁,暗处的情绪则始终蕴于笔端。在某种程度上,李大同恐惧的不是恶疾以及其必然导向的终点,而是这个过程倘若过于短促,他将没办法为母亲未来的生活料理周全的可能性。他惧怕的是后一种可能性成为现实。由于小说开篇即对李大同判以死缓,将他抛在这个险恶的境遇,这也决定了整个文本基调上的峻急。让我们注意这个事实:最初让李大同回复到日常生活节奏中去的,还是他在小渔的提醒下瞟了一眼车上挂着的与母亲的合照。只一眼(“母亲笑盈盈地注视着他”),他便“彻底醒了”。在将小渔送达目的地后,他在街边吃了一碗小面,味觉再一次唤醒了他少年时的记忆:小时捉蛐蛐的他失路于荒野,复掉进洞中,是母亲打着手电将他寻回。想到这一点,李大同“就像在暗夜里突然看到电筒的照射,就像死了一次后又活过来”。夜晚他收车回家,与母亲约定以后每周都要开车载她出去游玩一天。其余日子,则努力出车,为母亲攒足透析需要的费用。叙事行进将半,小说里出现了母亲的另一重形象:她的阿尔茨海默症,就像李大同在龙山养老院里看到的情景:“这是另一种老年,或老年人的一种族群——因为各种各样原因将他们刻画成了这副模样,迟钝,呆滞,缓慢。”

与班长印象中的母亲,自己记忆里的母亲,或车厢挂着的合影都不相同,这才是母亲现在的情形。或者与那个温暖人心的童年记忆抵牾,此后他在医院后的一个儿童游乐场里,看到年老而失忆的母亲因为看到他而哭泣,才是母亲年老的真实形象——“像犯错的小孩那样,既委屈,又羞耻地哭了起来,说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只此一语,便写尽生之为人进入老年的悲哀。但是,当李大同打算将母亲送到养老院时,即使母亲已近于不复记得一切,他还是要向她解释为什么要把她送到那里。于是李大同绘声绘色地讲那里怎样好、如何好,母亲先是被吸引,随后倏然警觉问他:“我去了,你一个人咋办?”李大同便只能将计就计,说是他的前妻艳芳即将出差回来(母亲已经忘了他们离婚的事实),房子不够住。母亲释然,故作委屈地同意了。上面是人进入老年的悲哀,这里写的是另一种情感,但作者用笔的克制无疑使之避开了俗套。第二天清早,李大同又开车前往歌乐山,为母亲寻找最为妥帖的落脚之处。一来一回,涉笔之间的藏锋就使得小说暗处的情感极富张力:这是作为人子的李大同为尽孝所做的最后努力。在明处的情感与暗处的感情以外的,是班长的形象。毫无疑问,小说里对她的描述也自不在少,乃至多于对小渔的交代。如故事起始出现的恶疾便是班长“二话不说”带李大同查出的。在此之后,也是在现实与回忆的交错重叠之间,班长既是那个尽心尽责、反复敦促李大同做手术的人,也是那个虽然十五年没见,却始终藏在李大同记忆深处的初恋。即令如此,班长的形象在小说里仍不具备圆满的自足性。她的存在仅只对推动情节的演进而言才有意义。

当两个失意者在现实生活中相遇,宋尾的写作就自我赋予了一层挽歌式的色彩(却是哀而不伤)。《完美的七天》最终抵达的真相,是叙述者“我”在破案过程中与案件结束后察觉到的世界不再一致,以及他与自己所置身的这个世界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聋哑人集会的地方》与之不同,这部小说没有真相,有的是两重情感的撕裂。明处与小渔的相遇以至小渔最终消失于大地,令李大同不胜哀婉;暗处的情感,对母亲将来何去何从的忧虑,则使他奋进。撕裂的结果是小说的结尾悬在了一个不可知的阿基米德之点(班长传来的短信里“杨教授的好消息”,侧身于交谈的聋哑人中等待那个不可能到来之人)。同样,《完美的七天》里来自于“我”的顿悟是“人生在某处时总要迎接一个崭新的开始。我同时明白,所有的复杂和痛苦不过才刚刚开始”,这篇小说却是一反其道,是李大同的人生即将迎来一个结束,“所有的复杂和痛苦也将结束”。两相来看,即使不考虑两者的完成度问题,也是后者更为棘手。因为无论是理性还是对理性的怀疑,都无法照亮李大同的存在(理性永远是洋洋自得的理性,对理性持怀疑论者的傲慢甚至更多)。于是,在这篇小说里,世界不再是谜题——对李大同而言,世界即将成为一个虚无;事实也不再呈现为一种疑问——他的疑问也将随着世界的虚无而消失。

因此之故,结尾的孰轻孰重恐怕都颇费思量。我们读到的那个不可知的阿基米德之点是:

他试着将自己投入在他们的热烈当中,他努力想要聆听到什么。渐渐地,他放松下来。他想,就在这儿等她——如果她来的话。今天是礼拜五,她会来的。

注释:

①出于《滕王阁序》,此处化用“失路人间”之意,与原文所指并不完全等同。

(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来源:《湘江文艺》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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