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岳麓行吟
随笔丨吴茂盛:那年冬天风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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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07 09:3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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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记:那年冬天风在吹

文/ 吴茂盛

(一)

怎么说呢?我和杨克祥先生,相识于那一年的夏天,相忘于另一年的冬天。

杨克祥先生是我老家的著名作家。在永州文坛,他是个有故事的人,也是个有事故的人。但是,我和他之间只有故事,没有事故。

那时,我在祁阳读高中,自持在报刊杂志发表了几首破诗清高孤傲、年少轻狂;不过,对于杨克祥先生这样一个符号或者一个传说式的作家,唯有敬仰,甚至嫉妒。

那是 1988年。那年夏天特别炎热湿闷,火红的太阳挂在天上,把湘南大地烤得滚烫;花草无精打采地低垂着脑袋,没有一丝风吹过,知了在树上发出刺耳的鸣叫。当我接到松波来信邀约参加阳明山笔会时,心里顿感一片清凉。松波信里说,到时杨克祥老师会过来讲课。松波抛下的诱饵,令我更充满了期待。

那天,我和梦溪结伴而行。我们一早从祁阳出发,七弯八拐换了几趟车,夕阳西下时分才到达阳明山。早到的荷洁、忠华、一武等人已在乡招待所安营扎寨。松波说,杨老师中午就到了,我带你们过去见个面吧。

那时,我没读过也读不到他的小说,但他的大名如雷贯耳,他仿佛一个传说在我们中间四处流传。他写过一部《玉河十八滩》的中篇小说,《中国作家》发表后,《小说月报》迅速转载而一炮走红。他因此而把草鞋变成了皮鞋,由农民转为文学专干,从县城调到地区文联。在见他之前,我想象过他的模样,他也是农民的儿子,应该是像牛一样沉默的人吧。可是,我错了。他脸色红润,梳一头三七开的发型,炎热的天气却着一身白色的衬衫和背带西裤。他像一个绅士,一个非常讲究的男人。见我们进屋,他起身和我们握手,他的气场让我一愣,我本来瘦高的个子在五短身材的他面前就一下子矮了下去。

第二天,杨克祥先生给我们讲课。他讲叶蔚林讲《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 ,然后讲他自己讲《玉河十八滩》,讲有船水也流无船水也流。他口吐莲花、妙语连珠,他的话像糯米酒一样把我们灌得如痴如醉。

那时,他具体讲了什么我已概然不知,但我依稀记得,他认为他才是和叶蔚林同样高度的作家。那一刻,我被他的才华所倾倒。我暗暗发誓,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他一样的作家。

(二)

两年后,我到零陵师专求学,被同学们选为西山文学社社长。之后,我和杨克祥先生,还有一个叫高山寺的文联大院就更紧密地联系起来了。

文联院子里古树参天,绿树成荫,幽深宁静,可以说是参禅悟道之妙处。这不,有三个道行高深的作家就时常在一幢青砖碧瓦的矮房子里神出鬼没。三个高人,一个是李长廷,一个是郭明;另一个不说,大家也知道了,他就是杨克祥。

郭老师和杨老师是小说家,只有李老师是诗人,我如果是送稿子的话,就找李老师多些。李老师和郭老师不苟言笑,非常严肃,只有杨老师谈笑风生,随和得一塌糊涂;如果去请他们到学校讲课,就直接找杨老师了。每次送稿子,我径直跑到李老师办公室,把诗或者散文往他桌子上一放,什么也不说,只望着他。李老师心领神会地把稿子收好,然后轻言细语说,好,我看看。你上次送来的,《潇湘文艺》已选用了。我也不多话,拿了杂志欢天喜地地走了。每次见到郭老师,除了打个招呼问个好,说不上三言两语,总感觉他深高莫测很神秘。后来知道在小说界攻城拔寨的郭威是他的公子后,我就更信了,将门虎子啊。

还是说说杨克祥先生吧。杨老师是我们请到学校讲文学创作最多的作家,也是最受欢迎的作家之一。能在零陵师专开讲文学,那是需要底气的。杨梓塘尽管不大,但藏龙卧虎,胡宗健、周荷初、王田葵等纵横文坛的文艺评论大咖就在这里教授。杨老师在上面讲得眉飞色舞,我们在下面听得如痴如醉,可见他的口才和内才皆非同寻常。往来多了,我和杨老师成了忘年交,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大学和中学最大的不同就是,中学读的书无法选择,大学就可以读自己想读的书了。于是,我把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学校的图书馆里。一天,我在图书馆一个旮旯里寻出一本刊发《玉河十八滩》的《中国作家》 ,便欣喜若狂地读起来:

何大龙的婆娘要死了!

好没福气的女人啊,才四十二岁呀!男人是玉河的真龙,眼看着成了玉河又一代豪杰!难得偏又赶上好世道呀。可她,却要死了!

何大龙曾经拿了一万元钱砸在医师面前,要他们救活自己婆娘。医师还是一个个摇了头!为此,何大龙跳起脚骂医师的娘,骂世上那些科学脑壳的娘!他怎么能不骂? 原子弹、氢弹,还有导弹,什么叫人死的弹都叫他们造出来了,偏偏硬是造不出救自己婆娘的药!

任凭他跳脚也罢,捶胸也罢,骂娘也罢,他婆娘还是要死了!难道真是他何大龙逞多了狠,做多了恶,龙王爷要拿他的婆娘来报应他么?

真要这样,他何大龙不服……

我一口气读完,真是酣畅淋漓。觉得不过瘾,我又把杂志借回宿舍再读。

后来,我读着读着,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这篇三、四万字的小说,里面居然用了几百个感叹号,难道他有那么多的赞颂、喜悦、惊讶、愤怒与叹息要宣泄吗?他是否过分地把作家的主观意识强加到何大龙身上了呢?我还觉得他的语言随心所欲,有点不按规矩出牌的味道。

那时,我读过很多中外名著,但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样写,我脑海里突然冒出“ 何大龙” 一样的想法:我不服!

一刹那,那个神一样的男人从神坛跌落了下来。

我想和杨老师谈淡。可是,和杨老师谈谈比和世界谈谈还难。几天后,我跑到高山寺跑到杨老师家里,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杨老师先是一惊,然后摆摆手说,也许以后,以后你会知道的。

(三)

以后,就没有以后了吗?不。后来,我到辽宁文学院求学,不断收到老家文友的来信,听到一些关于杨老师的传说。

文学院的同学来自五湖四海。我们都是眼高手低的家伙,一谈文学就来劲,一谈写作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曾经和来院讲学的马原、洪烽、邓刚们争得面红耳赤。那时,我们谈得最多的就是先锋文学。我很佩服他们在文本实验上的技巧和才华,在叙事的迷宫中,他们是那样自由穿行,犹如切瓜砍肉般熟练。

1993年的冬天,沈阳奇冷无比,零下 20多度。为了省下往返路费,我决定留在学校熬过春节。同学们走后,宿舍空无一人。我蜷缩在被窝里,读小说,写小说。

一天,我突然毫无由来地想起杨克祥先生来,我想再读读《玉河十八滩》。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硬是从图书馆找到了那本发黄的《中国作家》。旧书重读。这次,我读得很细,我像读余华《活着》一样读得泪流满面。这难道就是以后的以后吗?那一刻,我终于读懂了杨克祥先生,读懂了他原生态的最动人的语言,读懂了他打着湘南烙印的乡土歌谣,读懂了他深沉的心灵力量和隽永的哲学意味……

我为过去的无知而羞愧。

我想和杨老师说一声对不起。我跑到传达室,打通了杨老师家里的电话。我想说的,没说。我不想说的,说了。我说,我也写小说了。最后,我还说,我会像叶蔚林一样写小说。

说完,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风吹着雪花堆积在檐下,堆成厚厚的旧时光了。

(四)

其实,说什么,什么都是多余。第二年,我到一家报社混口饭吃,命没丢,却把文学丢了,把魂丢了。

后来,杨老师出版了长篇小说《十二生肖变奏曲》;再后来,听说杨老师瘫痪了。我想见他,又不敢见他。我在长沙,他在永州,我们不远又非常遥远,我们中间始终隔着一条“ 河” 。

多年以后,当我重新回到革命队伍时,我大言不惭地说,曾经狠心地离开,就是为了更好的归来。现在,我难道不应该再羞愧一回吗?是啊,那天冬天风在吹。杨老师,近来可好?

不说了。剑美又开始呼朋唤友张罗饭局了,青伟、余艳、唐樱、涘海、荣梅、夏昕……几个老乡都来了。我们喝着小酒,不禁感慨道,文学死了,又活了。又说,死而复生总比等死好。还说,在这网络微信时代,分行一下就成了诗人家长里短几句就成了作家;可是,真正伟大的作品是不是离我们更远了呢?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恩怨。何况文坛?

怎么说呢?一切相忘于江湖,江湖一笑泯恩仇。

吴茂盛,1971年出生,湖南祁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评论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东方诗书画院常务副院长。现实批判实力派作家,上世纪八十年代校园诗歌运动代表人物之一,归来者诗群重要诗人。

十四岁发表作品,十八岁出版诗集,中学时代被评为“全国十大中学生诗人”之一和“全国优秀文学少年”称号。作品曾获潇湘文学奖、丁玲诗歌奖、全国青少年新诗奖、兰州军区《西北军事文学》首届优秀诗人奖等十多次奖项。部分诗歌入选几十种年度选本,并翻译成英文。

曾就读于零陵师专中文系、辽宁文学院作家班。大学毕业后在报社工作十多年,任记者、编辑,新闻部主任。曾任中央党校中国市场经济报驻湖南记者站站长、《新世纪周刊》主编,最高人民检察院《法治中国》电视栏目执行制片人。

著有诗集《诞生在冬天的孩子》《无尘的歌唱》《独旅》《到达或者出发:编年诗选》和长篇小说《驻京办》《招生办》。《驻京办》出版后,引起强烈反响,成为上榜热门图书,被誉为《现代官场现形记》;《招生办》也一度高居各图书城畅销书排行榜榜首。

来源:红网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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