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钟：铁人王进喜¹

此刻

在长沙二月的冷雨中

我清晰地

读着星辰，草叶，贝壳

读着灰蒙蒙的

半明半暗的天空

读着街道两旁上的

小吃店及其不断升起的香味

读着那含着

泪珠的梦幻

读着那不断翻胃的

从板结的夜里发出的

一阵阵酸味

读着

一些不出名的经典

读着大喊大叫的海洋

读着水手身上

留下的风暴的抓痕

读着那些自命不凡

而顾影自怜的冷雨

这样读着

我不再

害怕黑色

却害怕骨头变黑

直到一道闪电

将我的骨头

烧得通红

我闯进了你的生命

王进喜，你的名字

你的天地

你钻石般打磨的

铁的境界

时与空的齿轮

死死咬合

你，苦难中浸泡的人

不信邪的东北汉子

用血与火的拼劲

推开了中国石油的大门

1959年，你到北京

参加群英会

看到大街上的公共汽车

车顶上背个大气包

你奇怪地问

“背那家伙干啥？”

人们告诉你

“因为没有汽油，烧的煤气。”

无奈的语调

锥子一样刺痛了你

汽车上沉重的煤气包

像山压着你

祖国啊

这一整片

黑沉沉的天空

就是属于你的土地！

属于你的压力

你的责任！

这里应该

是随处可见的

青草、松柏和花环！

一杯泛着艾叶味的

深沉的苦酒

倒进你的肠胃里

“一个人没有血液，

心脏就停止跳动。

工业没有石油，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

海上行的，都要瘫痪。”

从此，闪电

像只一瞎眼的信天翁

在风暴中绝迹

从此，南方的阳光

像透明的露珠

坠落又升起

你身上的血与肉

都是钢的硬度

铁的元素

你的梦想、意志、誓言

和信念与岩石共存

1960年春

规模空前的

中国石油大会战展开

你从西北的玉门油田

率领1205钻井队

赶到大庆

呈现在你面前的

是许多难以想象的困难

没有公路，车辆不足

吃和住都成问题

但你和同事们

下定决心

天大的困难

也要克服

钻机到了

吊车不够用

几十吨的设备怎么卸？

你带着工人们

用滚杠加撬杠

靠双手和肩膀

奋战三天三夜

8米高、22吨重的井架

迎着寒风矗立于荒原

要开钻了

水管还没有接通

你振臂一呼

带领工人

破冰取水

用脸盆、水桶

一盆盆

一桶桶

硬是往井场端了50吨水

仿佛一匹被冰火取代了的

受伤的马驹

你的双手

被残暴的砍伐

摧折成一块云杉

那在海岛上

凋萎了的玫瑰

任由你铸造的

水光、灼痛和月色冠冕

“宁可少活二十年，

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

这是你的铮铮誓言

凭着这种铁人的豪情

凭着你的韧性、顽强的意志

和冲天的干劲

你率领1205钻井队

打出了大庆

第一口油井

创造了年进尺10万米的

世界钻井纪录

成为中国工业战线

一面火红的旗帜

是谁认识黑夜

带着假装的死亡

带着可怕的匿名

带着剑、晚礼物和音乐

带着雷霆、暴雨

和装着星星的船队

从挂满你灵魂的

旗杆的港口出发？

是谁认识黎明

像一名哨兵

在每一个路口

张开处女般

单纯的眼睛，并且闪耀？

是谁认识那座小岛

上面驻扎着

微风、茅房和土酒

从高高的巉岩

到簇拥你的双臂

喊着号子前进？

是谁以真诚的心

以灵异之星的

名义说话

让人不再认识夜

让人不再相信神？

那些日子

你身患重病

也顾不上去医院

几百斤重的钻杆

砸伤了你的腿

你流着血

拄着双拐继续指挥

有一天

突然出现井喷

情况危机

你当即决定

用水泥代替

成袋的水泥

倒入泥浆池

却搅拌不开

你甩掉拐杖

跳进齐腰深的泥浆池

空气，压缩，密闭

狰狞而扭曲

怒吼在心海里翻滚

像狼群一样咆哮着

冲过来

切割的翅膀

撕裂的腿

麻木的疼痛

你嘴唇咬破

张开嘴巴

烙在心上

是“坚持”与“挺住”的回响

“就是死，也要用尸体把这个井喷堵住！”

战士的印记

疼痛是勋章

滚烫的玫瑰

没来得及为你绽放

冰冷的泥花

提前为你打开

在无声的黑暗中

在沉重的泥浆中

肌肤遭受前所未有的

入侵

拍击声响亮

声声索命

毫不留情

泥浆企图

堵塞你的毛孔

卡住你的脖子

你不屈

你翻滚

你顽强

你挣扎

坚持用身体

当搅拌器，最终

你焦灼地倒下

大口大口喘着气

微风

在寂静的头发间流连

四周安详

你像一座精神的时钟

即将停摆

你使出最后的力气

向上，向上

再向上

井喷终于被制服

你用微微扬起的眼睫毛说

“真累啊，连再见都说不出来了”

战友们的惊愕

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石头

此时

一根无力的嫩枝

支着你的耳朵

那里有一所庭院

空荡荡的

鸟儿已经飞走

你像一支歌曲

找不到嘴唇吟唱

只好在黑暗中

无言徘徊

你积劳成疾

于1970年患胃癌病逝

年仅47岁

这一刻，那一瞬

你不用与任何人商量

这一刻将那一瞬

残酷抛弃

生命短暂

堆砌的粘稠的时间

变黑了

发出凄冷的声音

与干涸的河床上

一层一层

可怕的沉默

联在一起

与无人倾听的

石鸽的钟点

与烧掉的笑声

和震聋的土地一起

整个世界

随着堆砌的

粘稠的

时间而变得虚空

你的永恒的太阳

从石油的世界

从容地离开

背影成为一幅油画

你的魂

如青烟一样

缓缓上升

在水蒙蒙的山岭前

那里不再有一丝疼痛

不再有一咎阴影

不再有一个伤口

只有小小的松树下

一口闪闪发光的水井

四周

布满燃烧的百合

从春到秋

一年又一年

任你的精神

滋养，绵延，生长

1，鸣谢：本诗写作，参考了《王进喜：新中国石油战线的铁人》一文，载《黑龙江日报》1999年7月6日。

（选自聂茂万行长诗《共和国英雄》之《第九乐章 最美中国风》第三节 编钟：铁人王进喜。）

聂茂，湖南祁东县人。中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先后就读于鲁迅文学院、复旦大学和湘潭大学。上世纪80年代开始在《诗刊》《人民文学》《人民日报》等发表大量诗作。已出版各类著作40余部，其中诗集二部，被《读者》《青年文摘》《散文选刊》和《小说月报》等转载作品70余篇次，获湖南省青年文学奖和《人民文学》优秀作品奖等。有作品译介到国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