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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文艺丨向本贵:半塘槐香(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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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6-21 11: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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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塘槐香(中篇小说)

文/向本贵

1

孙槐花的婆婆李冬香回家吃中午饭,背篓里背着柴禾,原本弯曲的腰就弯曲得更加的厉害。五月的南风带着湿润,带着芬芳,八面流传,五月的太阳带着炙热,带着亮丽,照耀四方。老人头上的白发闪着丝丝缕缕的光,衣衫上的汗水被南风舔噬,留下一圈一圈地图样的汗渍。皱纹层叠的脸原本满布着忧郁和愁苦,抬头看见儿媳,忧郁和愁苦立马被一层笑容遮掩:“槐儿,太阳晒人,站在那里做什么。”

老人满脸慈祥,语气里更是带着一种怜爱,只有孙槐花才能从慈祥和怜爱里觉出卑躬和讨好。老人六十多岁了,仍然把自己当成了主要劳动力,天天去公路工地修路,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就把推土机推出来的树根和藤条收拾起来,背回家当柴禾煮饭烧水。年纪轻轻的儿媳有时也跟着她一块修公路,可老人除了让儿媳做那点正活儿,别的什么都不让她做,担心她累着,晒着。在村里人的眼里,孙槐花不是伍家的儿媳,而是李冬香宠着惯着的女儿。

今天吃早饭的时候,孙槐花说她身上来了,老人就不让她去工地做活,在家休息,还交待不要做饭,不要喂猪,不要做任何的家务事情,全都留着她回来做。

禾场前那棵高大的紫槐花儿开得正艳,五月的薰风里荡漾着浓郁的芳香,分不出是紫槐的芬芳,还是从孙槐花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水味儿。半塘村家家户户禾场上都栽有几棵梨树或是桃树,春天开花,七月收桃,八月摘梨,一些人家把桃和梨拿到乡场去卖,变成钱,添补家用。唯独伍家的禾场上栽着一棵紫槐,听李冬香说,她来伍家做媳妇的时候,那棵紫槐就那么高,那么粗壮,枝叶婆娑,根茎虬结。也许,伍家人的祖宗喜欢看槐花的娇艳,闻槐花的芬芳吧,除此,再没有别的解释了。

此时,孙槐花却在想,没有这棵紫槐,他会不会来家里呢。这样想的时候,好看的脸面就飘飞起一片迷人的胭脂云。

“娘,我来做午饭,你做活还不累么。”孙槐花跟着婆婆进了灶屋。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多余。

李冬香一边忙着生火做饭,一边说:“饿了吧,一会儿饭就做好了。”那口气,好像饭做迟了对不起儿媳似的。

孙槐花要帮着淘米,老人不让,孙槐花要帮着洗菜,老人把她的手拨开:“坐那里看着娘给你做好吃的。”

孙槐花只觉得自己的手背像是被锯子锯了一下,生生的疼,抬起手,白嫩的手背有几道红红的划痕,问道:“娘,你手里拿的什么。”

孙槐花的话语里一半是抱怨,一半是撒娇。

李冬香有些发懵:“没有拿什么啊。”

孙槐花翻开婆婆的手掌,心里不由一阵颤栗,她看见了,婆婆的手掌里全是硬硬的老茧,一些老茧皲裂开来,就成了锯子一般。泪水填满了眼眶,孙槐花想说句什么的,话到嘴边又没有说出来。泪眼里她看见了他,伍少前,她的男人,老人的儿子,从禾场前的小路上急急走来。她说:“娘,中午煮饭多加一把米,弄点好菜,少前回来了。”

老人抬头对禾场看了一眼,脸上没有流露出多少惊喜,眼角却溢满了泪水,把米放进锅里,又从火炕上取了一块腊肉下来。

孙槐花看着男人,眼神滞迷,也没有显出多少高兴。伍少前却先开了口:“槐花,什么事啊,我才出去多久。”

孙槐花还是没有做声,眼瞳里又凭添了几分艾怨。老人一旁说:“要你回来你就回来,问什么。”

伍少前还在抱怨:“火车票没有买了,从票贩子那里花高价才弄到一张站票。”

孙槐花不答他的话,进房去了。伍少前跟进房,从口袋掏出一摞钞票,说:“这个月的工资。”

孙槐花没有接他递过来的钱,终于开口说话:“一个人在外面打工,要照顾好自己。”

伍少前把钱放进箱里,却不走,目光黏着孙槐花的身子就不松开,嘟哝说:“电话打得急,我还吓了一跳,以为家里出什么事了呢。”

孙槐花被男人盯得脸面羞红,心儿发跳,说:“要你回来,亏了你?”

伍少前的四方脸有些发黄,腰身像是抽去了筋骨,不由地就弯了下来。他真的弄不明白,女人这是玩的哪一出。

“槐儿,吃饭。”

婆婆手脚麻利,才一会,中午饭就办好了,有鱼有肉,还有孙槐花喜欢喝的槐花汤。

老人满脸的皱纹里堆满了笑:“中午随便吃点,晚上杀鸡。”

桌子上摆着两碗饭,孙槐花和伍少前各人端了一碗。用筷子一拨,下面还有两个油亮的荷包蛋。孙槐花抬头看了一眼婆婆,老人的饭碗里是早晨吃剩下的一点饭菜,就要把自己的荷包蛋给婆婆,老人早有防备,把碗往怀里一藏,说:“少前坐了一晚上的火车,该吃荷包蛋。你当然也该吃荷包蛋的,荷包蛋补身子。”

孙槐花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只得掺和着泪水把荷包蛋吃了,说:“下午我去修路。”

老人说:“要修路也是少前去。你不能去的。大男人,晚上坐火车累什么。”过后,老人喃喃道,“国庆节要通车,只有五个月时间,工程还有一小半没完成,村主任火气可大了,开口就骂人,哪家少出了修路的义务工,一个工交三百块钱,一文不能少。”

孙槐花就说:“我去,少前也去。给自己修路,还算义务工出多出少啊。”

老人仍是坚持说:“你不去,少前去。”

这个家,老人说了算。伍少前有些无可奈何地对孙槐花说:“娘要你在家,你就在家,我一会儿就回来。”

孙槐花要收拾碗筷,老人还是不让,匆匆把碗筷收拾好,带着儿子修路去了。

孙槐花无所事事,站在紫槐树下,时而看了看村外山脚的修路工地,时而又抬起头来,看着满树开得正艳的紫槐,心里却是像悬着的吊桶,七上八下。婆婆是何等精明之人,自己突然要她儿子回来,她会不会心生疑窦。

四年前,伍少前把孙槐花带进这个家,孙槐花就喜欢上这个家了。说得直白一点,她是喜欢上这个婆婆了。孙槐花的娘家在另外的一个省,也是山区,贫穷落后也就罢了,父母还重男轻女,一口气生了三个女儿,第四个才是儿子。家里穷,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超生罚款接二连三,三个女儿成了那个家的累赘,也成了父母的出气筒,非打既骂,苦活累活有的做。她是孙家的长女,更加没有好日子过,十六岁,就跟在村里一群年轻人的后面,到城里打工去了。

走进这个家,才知道什么是母爱,什么是家的温暖,像是浸润在蜜罐里了。

结婚之后,小两口在家里住了一个月,才相邀着去城里打工。那一年,孙槐花都在回味婆婆对自己的疼,对自己的爱。她对伍少前说:“你娘比我的亲娘好。”

伍少前脸上透着得意:“你才啃着甘蔗尾巴,哪尝到真正的甜。”

孙槐花好看的脸上荡漾着甜蜜和幸福,说:“这就够了。”

这年刚进腊月,婆婆就开始打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她把过年的物资都准备好了。孙槐花撒娇说:“我就想天天在家陪着娘,不出去打工就好。”

李冬香说:“肯定有那一天的么,你急的哪样。”

孙槐花把这话学说给伍少前听,伍少前说:“我娘说的话你不懂么,生了孩子,她就不会让你出来打工了。”

孙槐花原本长得漂亮,脸上飘飞着一缕娇羞,那漂亮就又多了几分妩媚。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两个宝贝盼回家,餐餐鱼呀,肉呀不断,还茶上手,饭上手。老人说:“你们回家的任务就是吃,就是睡。”

在城里打工虽是挣得几个钱,苦啊,累啊,还没有好的吃,还没有好的睡。孙槐花真的就放开肚皮吃,天黑上床睡觉,第二天早晨太阳不晒屁股不起来。

不觉地,孙槐花还是发现了问题,什么问题呢,又说不上,只是觉得婆婆的眼神总爱往自己的腹部瞅。开始的时候,孙槐花以为自己吃多了,长胖了,吃饭的时候,婆婆再往自己碗里搛好菜,就说:“娘,我再要吃,就成胖子了,腰身有水桶粗,那多难看啊。”

老人还是不停地把好菜往她碗里搛,饭碗上面堆得像小山:“敞开肚皮吃,长胖了才好。”

除夕那天早早吃过团年饭,小两口洗了,端坐在电视机前等着看春节晚会,孙槐花知道,一会儿婆婆就会把早准备好的糖果花生之类的吃食端上来。小两口回来这几天,婆婆总是个忙,还没认真跟儿子儿媳说白话呢,守岁,看晚会,也正是一家人围坐一块拉拉家常的好时光。没有想到,老人却是赶着他们去睡觉:“明天大年初一要早起开门接财神。这是我们半塘村的习俗。不早睡,明天怎么起得了早床。”

看看窗外,天还没断黑,谁家才刚刚开始燃放吃团年饭的鞭炮。孙槐花有些不愿意,老人一手抓一个,拽进房,哐当一声就把房门扣上了。

伍少前一脸的坏笑,说:“你以为娘真的要我们睡觉啊。”

孙槐花知道伍少前说的什么,瓜子脸儿泛起一缕红晕,嗔他说:“回来的这些日子,没一天夜里不要,还喂不饱。”

这样说的时候,已经宽衣解带躺下了。其实,她自己也喂不饱。二十几岁,对那个事同样乐此不疲。

做过,孙槐花听听外面没有了声响,轻轻说:“娘睡了,我们去看春节晚会吧。”

伍少前说:“才不呢,娘在外面听壁脚,看我们做得卖力不卖力。”

孙槐花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根,惊诧说:“你怎么知道娘在外面听壁脚?”

“我娘说,要是我们认真做,怎么一年了也不见你的肚子大起来。”

孙槐花恍然大悟:“怪不得娘总是瞅我的腹部。”

“我娘想抱孙子。”

孙槐花就不做声了。还在谈爱的时候,伍少前就对她说过,他娘生他之前,还生了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在三岁的时候夭折了,他出生之后,他娘他爹那个担心,怕他也跟哥哥姐姐一样过不了三岁,稍有头痛脑热,感冒咳嗽,就抱着他往医院跑。这还不算,他们还请来算命的给他算命排八字,算命的说他命大,要给他在菩萨面前许愿心,不然,非找他的哥哥姐姐去不可。他父亲就去了高堂山寺庙,请法术高超的老尼姑许愿做法事,保佑儿子平平安安长大成人。不曾料到,下山的路上,没踩稳脚下的石级,摔下陡峭的岩壁,脑袋被摔成了烂冬瓜,父亲抓着母亲的手,才说出:“给儿子找个继父吧。”就没气了。

“我娘没有改嫁,担心给我找了个继父受气。我娘把我养大成人吃了多大的苦,受了多少累啊。她没有别的要求,就希望儿媳给她得个孙,孙子孙女她都喜欢,不像我的岳父岳母,儿子是个宝,女儿是棵草。”

孙槐花的眼里漂起了泪花儿,心里想,婆婆的命苦,这一点要求,怎么都得给婆婆完成才对得起她老人家,嘴里却说:“这是急得来的么。”

“急不来,我们也得做给娘看。”

孙槐花红着脸说:“有能耐你就上来,把床板弄出响动。”

伍少前高兴得又爬上了她的身子,孙槐花一边迎合着他,嘴里说:“真是个怪了,怎么就怀不上呢。”

大汗淋漓,筋疲力尽。孙槐花突然就觉得,从今往后,做这事不再仅仅只是享受男欢女爱的琼浆玉液,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为婆婆造孙,婆婆太好,不造个人儿出来,实在对不起她老人家。

灶屋有锅铲碗筷响,伍少前得意地说:“累了吧,等会儿吃夜宵补身子。”

孙槐花却是搂着男人说:“明年过年,一定要抱着孩子回家见娘。”

2

那一年,孙槐花一直在提心吊胆中过日子,下身一热,眼泪就出来了,她知道这个月又没有怀上。眼见着春节就到了,自己的肚子还是没有大起来,脸上愁容密布,一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什么原因啊?”

伍少前说:“我已经尽力了,再要我做,白天别上班了。”

孙槐花就疑神疑鬼起来,偷偷去医院做检查,医生的眼睛盯得她浑身发毛,说出的话虽是让她脸红,却也让她高兴得不行。

医生说:“这样一片好田地,半瘪的种子落下去都要发芽。”

孙槐花急急地问:“结婚快三年了,怎么就不怀孩子。”

医生说得肯定:“是你男人的问题。”

孙槐花把这个话对伍少前说了,伍少前受了莫大的侮辱一样,像一只格斗的公鸡,梗着脖子说:“屁话,我怎么会有问题。”

伍少前长得牛高马大,浑身透着英俊之气,夜里做那个事也十分的威猛,孙槐花还真不相信问题出在他身上,说:“可是,医生的确是那样说的。去检查一下,没问题当然更好,有问题,就看医生吃药,不然回家怎么对娘交待。”过后,她就信信满满地说,“多大的城市,多好的大医院,如今的科学又这样发达,还担心有病治不了。”

两人去了医院。问题果然出在伍少前身上,医生说得十分的肯定:“这病没有药治,去哪个城市,去哪家医院,都是无能为力的。”

伍少前哭了,哭得悲悲切切,哭得地动山摇。十八岁那年,伍少前高中毕业,可他没有像别的同学那样走进高考的考场,决然地离开了学校,打工去了。母亲把自己养大成人不容易,送自己读书更不容易,现在,他就一个心愿,挣钱,让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的母亲过上好日子。他去了一家化工厂,还选了挣钱最多的化冶车间。他记得十分清楚,走进化冶车间的时候,那些戴着大口罩的工人都把眼睛盯着他。看不到他们的面部表情,但能看见他们的眼睛都瞪得特别的大,眼神里透着惊愕。年底,当他高兴地从老板手里拿到厚厚一摞钞票的时候,一个老工人却是悄悄地问他:“你怎么来这里上班?”

他觉得奇怪:“我怎么不能来这里上班了?”

“没看见我们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么?”

“来这里上班跟年龄有什么相干?”

“我们都是有儿有女有家室的人,你有么?”

“我才十八岁,哪能有儿有女有家室。”伍少前一头的雾水,等着他说出下文来。

“当时招工的人没对你说?”

“说什么?他们说招到我这样年轻力壮的好劳力,还有文化,高兴还来不及。”

“他们真该遭雷劈。快走吧,在这里上班,对生育有影响。”

厄运果真就落到头上了。伍少前哭得凄凄楚楚,对孙槐花说:“我们离婚吧。”

孙槐花当然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但她没有离他而去,说:“不要悲观失望,说不定就有奇迹发生呢。”她离不开婆婆,她离不开伍少前,婆婆是天底下最好的婆婆,男人也是知疼知爱的好男人。

这一年,伍少前没少吃药,夜里,小两口也没少做功课,只是,奇迹并没有发生。春节前小两口回家,婆婆的眼睛当然要往她的腹部瞅,过后,又顿顿鱼呀肉的做了他们吃,同样,天没断黑就会赶着他们去睡觉。老人盼望孙子的急切已不再仅仅只是流露在多皱的脸面,言语也说得很直白:“你们只别图着乐,要给我弄个孙子出来。麻雀穿草鞋,一代传一代。日后我见你爹爹去才有个交待。再说了,我老了,有你们,你们老了,靠谁。看看村里几个行动不便的五保老人吧,国家的政策好,月月给他们钱,可钱当不得饭吃,还要人买来米,还要人做成饭,上面说办养老院,却是一句话,他们见着人眼里含一泡泪水,说的一句同样的话,怎么还不死。”

后来,婆婆的急切和盼眼欲穿就变成了一种忧郁和愁苦,填满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孙槐花的眼神,除了母性的慈祥和怜爱,还掩藏着一种疚歉和讨好。每每与婆婆的眼神相遇,孙槐花的心里就有一种隐隐的痛,一种碎了的感觉。她知道伍少前已经把不怀孩子的原因对娘说了,老人现在又多了一种担心,花朵朵般年轻漂亮的儿媳妇,不定什么时候就飞入别人家了。

半塘村跟孙槐花的老家一样,平时冷冷清清,到了腊月,就有了鞭炮炸响,有了欢声笑语,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急着往家里赶,也带回了天南海北的风情和习俗,使得偏僻的山村有了别样的年味儿。过了年,年轻人又都相继走了,像是候鸟,山村里这个家,留不住他们,远方的城市才是他们梦圆的去处。留在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就又盼望着下一个过年的日子。

正月初五,伍少前说要去镇子上买车票:“村里的年轻人大都走了,我娘把我们的行礼也准备好了。”

孙槐花却说:“你去吧,我想在家里待些日子,陪陪娘,还要帮着村里修修公路,公路修好了,日后打工回来,在镇子上下车就不用走那五公里坑坑洼洼的山路了。”

李冬香看了儿媳一眼,过后就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说:“也好,在家休息几个月,娘给你办好吃的,让少前一个人去打工吧。”

老人的眼里除了慈祥,还夹杂着许多别样的东西,与老人的眼神相遇,铁石心肠也得软下来,化成水。孙槐花说:“娘,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寂寞,把村里的公路修好,我还是留在家里,种田种地,喂猪喂鸡,少前挣钱家里就够用了。”

腊月孙槐花和伍少前回来的时候,半塘村开了个群众大会,乡领导从县里弄到了钱,要把半塘村的公路修通。不过,乡领导又说,县里弄来的钱不够,村里家家户户还得出点义务工。大伙当然乐意,修公路,是半塘村群众多少年的愿望。修路工程队的推土机轰鸣,人们就都自觉自愿地走上了修路工地。风雨无阻,热火朝天。

那天吃过晚饭,孙槐花给伍少前打了个电话,说了许多温存的话,叮咐伍少前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记挂家里,过后就准备睡觉,李冬香一旁说:“槐儿,今天跟娘睡,好么?”

孙槐花不假思索地道:“当然好。”也许,老人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吧。

一老一少躺在床上,老人却哭了起来,孙槐花有些不知所措:“娘,有话你就说吧,别哭啊。”

老人说:“槐儿,我真的很喜欢你的。”

“我也喜欢娘。”这是孙槐花的心里话,婆婆把自己当女儿一样,她也把婆婆当自己的亲娘了。

“我舍不得你走,可是,又不忍心留着你。”

孙槐花浑身一阵颤栗,说:“我不会离开这个家的。”不知道怎么的,她也哭了,泪眼婆娑,“少前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对他说,我们就这么过。”

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我老了,有你们,日后你们老了呢。我不放心的啊。”

李冬香把孙槐花搂得更紧了,泪水一滴一滴流淌下来,染湿了孙槐花的脸面。孙槐花除了感受到老人的怦怦心跳,她还感受到老人浑身在一阵一阵颤抖。她的浑身也不由颤抖起来,心里说:“娘啊,我知道你想的什么。”

(本文节选自向本贵的中篇小说《半塘槐香》。)

来源:《湘江文艺》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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