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达利画展
文/邱振刚
渠一杰把手机刚收到的航班信息做好截图,又附上一句“进京参加个短期业务培训”就发到了高中同学群里。他抬起手腕看看表,下午十六点二十五分。
他估摸着,这会儿正值下班前最无聊的时间,看微信的几率应该不低。再晚些,大多数人就会离开办公室,回家或者奔赴各处的饭局了。
有没有可能,北京的三个同学里,压根儿无人搭理他,或者只是泛泛地说一句找时机聚聚,就再无下文了?
他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群里现在是无声无息风平浪静,这三个同学,无论情愿不情愿,都相当于被全班同学观察着。
礼物早买好了,一个是整扇腊猪排,足足有二十五斤。正宗农家腊猪排在当地的价钱就已经到了每斤四十多块,在北京,这价码还不得翻个个儿?另一件呢,则是一只青花小碗,他十年前在本地一家古玩店买的,他曾经拿到省城拍卖公司估过价钱,说算是晚清精品了,要是上拍卖会的话,随便就能卖到上万元。
他已经请楼下土菜馆把腊猪排剖成了三份,准备分别送给三位同学,至于瓷碗给谁,要看哪个同学接待他了。
说起腊猪排,还是林开开尚在报社工作时,两人一起下乡时买的。当时,两人在一户农家吃罢了午餐,到周围散了会儿步。他们欣赏完田园风光,却在柴房里看到悬挂在半空的大批腊味,腊肉腊鱼腊肠俱全。林开开当场就怂恿他买些回去。她说,本省腊味驰名全国,这些腊味一看就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土产,日后用来拉关系再好不过了。
他摇摇头说,求人办事肯定得真金白银,这种乡野出产,只会让人觉得寒碜。
林开开说,求认识的人办事,可以上来就真金白银,但更大的可能是在办事时才临时拉关系,那么第一次见面时,你送人钱或者太贵重的东西,对方反而不敢收,这种东西不就派上用场了。
他当时心里颇不认为自己日后需要求人办事,而且这里腊味的价格也比想象中贵了不少,但当时携佳人出游,心情实在太好,没砍价就买了下来。
平时他和省内的同学聚会时,对相互之间的收入水平、生活方式大体心知肚明,唯独北京三个同学,他们的生活对所有人来说完全是一团迷雾。当然,他们也会在微信朋友圈里晒出某些日常生活的片断,但这只能增加别人对他们生活的好奇。比如,有女同学注意到,宋爽发的内容,一半是各种饮茶方面的知识、美文,另一半内容则完全围绕减肥、美容之类话题,从来没有出现过她生活的任何具体内容。丁耀洋呢,情况和她差不多,基本都是在转发各种学术文章,和他大学教授的身份相当契合。至于卢志阳,发的内容都是自己单位公众号内容,有本地同学在饭局上这样概括,“朋友圈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开放式的工作群”,得到了其他人的一致赞同。
除了本硕连读的那七年是在省城度过的,渠一杰毕生生活在昭林这个三线城市。当然,对于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毕生”这个词儿略显夸张,但实际上,渠一杰就打算在昭林过一辈子了。他知道,能一眼望到头的人生,自然是乏味的,但他觉得,自己实在无力给自己的人生增添太多亮色。
几天前,他有外遇的事儿被戴岚知道了,戴岚的反应和他推测的一模一样,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当天收拾好自己的衣物,搬进了单位的宿舍,三天后就找律师拟好了离婚协议给他寄来。协议上开出的条件倒是不差,这套房子是戴岚的婚前财产,自然归她所有。两人结婚十五年来,连存款带股票、基金等各种积蓄,一共两百七十三万,两人平分。至于刚在省城一所寄宿制学校上初一的儿子的抚养权,戴岚更是不肯放弃。显然就是为了这个,她才宁可和犯了错的渠一杰平分财产。戴岚是本市一家国有银行的中层骨干,收入远超在《昭林日报》当文艺报主任的渠一杰,所以,也没管他要一分钱抚养费。
渠一杰看完协议,心里一阵苦笑。里面的内容完全体现了戴岚的风格,干脆利落,快刀斩乱麻,可见她离婚的决心之大。他其实也没指望拿到儿子的抚养权,他承认,儿子跟着戴岚,肯定比跟着自己更好。说起来,外遇穿帮这种事,他认识的朋友里有不少人遇到过,昭林毕竟是小城市,这类事情只需一天功夫就能传遍全城。当地的一般情况是,家里的“红旗”就算知道了自己男人的风流事,或大或小地闹上一场后,基本上都是要求男人别再招惹“彩旗”后,事情就告一段落了,没听说谁闹到离婚的程度。但戴岚为人很传统,而且做事明快果断,绝不拖泥带水。这份离婚协议来得如此之快,也验证了他另一个由来已久的想法,就是戴岚早看不上他了,只是不愿让离婚打乱了生活轨道,这才一直维持着这段婚姻。
东窗事发后,他马上请了一周的年假,本来还打算想方设法劝戴岚回心转意,如今看来这个婚是非离不可了,接下来的几天怎么过,就成了一块挥之不去的心病。这个家他肯定是没脸再呆了,只能先搬进集体宿舍。但报社有六七个年轻人住在那里,自己总不能一直在那里呆着。他想,不妨去北京过上几天。他一直有一种想法,就是觉得在当今中国,只有北上广的知识分子才算得真正的知识分子,因为这些地方高校林立,媒体发达,知识分子的想法可以畅达全国。说起来,他这个地方报纸的文艺部主任在旁人眼中,也可归入知识分子行列,但他知道,只有那种能对公共舆论产生影响的,才算真正的知识分子。否则,只是泛泛的“文化人”。他也就一直知道北上广的知识分子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状态。他觉得,只消把某个北上广的知识分子的日常生活弄清楚,就可以以此为模板,把自己代入进去,就可以假设自己也这样度过了一生。
在他认识的人中,唯一一个能达到这种知识分子标准的,就是他的高中同学丁耀洋。此人当初在北京某高校的法学院读了个博士学位后,先是去了南方的一个大学任职,数年间陆续写了几本书,在学界影响不小,渐成该领域青年法学家中的翘楚,生生调回了北京的高校。虽然不是清华北大之类,也是堂堂的重点大学。
至于在北京的另两个同学卢志阳和朱爽呢,一个在大型国企当工会干部,一个则搏击商海多年,早就有了自家品牌的连锁茶楼,身家之丰,恐怕早非寻常工薪族所想象。
所以,对于在北京的三个同学,他最希望能接待自己的,当然是丁耀洋。他反复端详着手里这只青花瓷碗,几乎在想象它被安放在丁耀洋书柜上的情形了。(本文节选自邱振刚的中篇小说《达利画展》。)
来源:《湘江文艺》
编辑: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