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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文艺丨余一鸣:白菜之歌(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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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13 17: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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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菜之歌(短篇小说)

文/余一鸣

从八月中旬开始,镇邮电所就常常有些人候在门口,望穿双眼地等县邮局的车子扔下属于本镇的邮袋,这些人都是本乡今年高考上了分数线的考生,或者是家长。拿到了录取通知的欣喜若狂,当即买了烟和糖逢人就发,拿不到的叹口气,第二天这辰光还来,学校是依分数的高低录取的,当然先拿到的都是些名牌大学,然后是一般大学,再后来就是些大专和中专了,好在茅墩乡的人大多不计较学校的高低,凡是考取了的都称是考取大学。若从父母心上想,倒还是考取个中专,早两年毕业挣钱实惠。

八月底的时候,刘云宝开始出现在邮电所里,不过不是天天来,而是隔三岔五。刘云宝的分数是很惊险的,只比中专体检线多了五分,板凳沿上放鸡子,擦了个边,他不敢抱太大的指望,心里却又偏偏指望着。这天,邮递员小许解开邮袋,果真发现一个署着刘云宝名字的牛皮纸信封,就停下手里的活,冲云宝喊:“云宝,云宝,你的通知来啦!”

刘云宝先是不信,小许和他开过几回玩笑,弄得他差点失了等的兴致,就说:“算了吧,小许,我才不吃你那一套。”

小许说:“这回是真的,不信你看信封上的名字。”

刘云宝晓得是真的了,名字看不清,但落款的地方是苏北的那个农业学校,这学校是本省录取分数最低的学校,有一年招不满还连续降了两次分数,报志愿的时候刘云宝死活不肯报,刘云宝考学校,是梦想能出去体验体验城市生活,若补考了五年,还只考在那个苏北角落里,终归觉得对不起自己。可他爹说,你别跟我扭,我图的是你考取了大学这名声,你要玩,我给你钱,有了钱你呆在这茅墩供销社也觉得有意思。将来出息成什么样子,人是活的事是死的。北京上海好,那地方你考得去?

刘云宝只好依了他爹,他晓得他爹有这本事,能将圆的变成方的,将方的能变成圆的,没想到,他就真录取在这个该死的农校了。

刘云宝伸手拿那封录取通知时,小许的手又缩了回去,伸出另一只摊开五指的手,云宝晓得他的意思,掏出袋中的“希尔顿”烟送过去,小许看看,已拆了封。云宝说,我刚抽了一支,不信你数数,小许才笑着将那封通知书给了他。

刘云宝将牛皮信封撕开,录取通知很啰嗦,除了开学日期,还讲了要带被单行李饭盆等一些琐碎事情。刘云宝觉得真没劲,那些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都精致得很,贺年片一样,有的还烫了金,哪像这种纸,简直跟擦屁股纸一样没筋没骨。小许还咋呼着要他买糖发时,他便说:“考了这种鬼学校还张扬,不是抹屎往脸上糊!”

讲是这样讲,刘云宝心里还是有点激动。最起码用不着再上那牢狱一般的补习班了,但是走在路上,云宝扪心自问到底有多少高兴,却也回答不出来。人家都说快乐莫过于金榜题名,云宝觉得这句话夸张了点,或许并不是夸张,而是由于自己中的不是金榜,银榜铜榜都不是,简直是个泥榜。云宝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很乏味,他捡起块石子,向远处的田野狠狠砸去。

云宝走到门口,他的狗便迎了出来,云宝将手中的信封往空中扔,自顾摸钥匙开院子门。他的狗是驯好了的,双腿一提,嘴便接住了信封,跟他挤进了院门。

“是宝伢么?”云宝娘在里面问。

云宝是不肯应这称呼的,在这一带,“伢”在上年岁的女人口中不光指男孩,还是类似心肝宝贝的昵称。云宝是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了,他娘还不分场合“宝伢宝伢”的喊,叫得他那些同学都捂着嘴笑。可云宝讲了他娘许多次,她还是改不了口。云宝只能恨恨地不睬她,表示抗议。

云宝进了自己的房间才知道,有件事能够表示对自己考取的庆贺,书架上办公桌上那些复习资料可以一把火烧光,以前高考一完,他熬不住要去烧,可烧光了暑假一过,又得乖乖地去买。他双手抄起一叠书,兴冲冲往后院奔,娘正坐在堂屋听录音机里放的越剧,大声说:“你做什么去啊?”

云宝怕娘跟他添烦,就说:“我把书理出来晒晒。”

娘说:“你过来,这是谁的信,没送到公司送到家里来了,你认认是你的还是你爹的。”

娘将手里的信颠过去倒过来看了一下,递到云宝跟前,云宝很认真地看了说:“娘,这是给你的呢!”

“滚你个调皮伢子。”娘晓得云宝是跟他捣蛋,就将信放到了桌上。云宝娘嘴里骂着,心里是开心的,云宝整一个热天在家里都闷声不响,难得有这样的心情,正想再说点什么,后院一股烟就窜了进来,她捂住鼻子追过去:“你犯毛病了是不是,是不是?”

云宝一边用棍子拨着火,一边说:“娘,我是替你着想,省得你七月里祭祖宗再烧纸。”

“放你娘的屁!”娘骂了一句,想想骂得不妥,又说:“你不能拿到货郎担上去卖掉么!多少能换包烟钱,比鬼鬼祟祟地偷你爹的烟抽强。”

“娘您别管,我就是想看看这书如何烧成灰,想闻闻这书烧出的这股臭烟味。”

“你这伢,你这伢,读书读出毛病来了。”

前院的门响了起来,“哐当哐当”,敲得很重。这几天云宝爹在家,找的人多,云宝娘嘀咕着急忙去开门了。一般情况下,云宝娘是将门关着的,常常有一些穿得破烂的陌生人敲门进来,开口便跟她要钱,给一元二元还不肯走。有一回来了个年轻人,给了他二元他还不走,说我知道这是刘经理家,我才开了这乞口,好像来乞讨也是抬举了他家。爹怕烦,娘心疼钱,爹叫人将刘姓几个村里的五保户统计了,每年送三百元一个。娘呢,叫爹的徒弟们在门前拉起个院子,装上院门。

来人是茅墩中学教导主任芮安之,云宝娘在心底里不欢迎这个教书先生。前一阵子云宝爹心血来潮要捐献十万元给中学盖楼,就是他和云宝爹在一起鼓捣了几回的结果。但这次门一开,见了云宝娘,他没有查问刘经理,倒先冲云宝娘道喜:“恭喜恭喜,云宝录取了。”

云宝娘立即改变了对芮主任的冷淡,请他上座,泡茶,递烟,一番忙碌下来,要等芮主任的下文,又想起应该喊云宝过来。

云宝将第二摞书扔进火堆时,就觉得不能烧,应该给青水留几本有用的书,手脚忙乱地抽出来几本书,又是拍又是踩,还是少了封面封底或者缺了角。云宝想,只要没烧了铅字就能给青水派上用场。娘喊他,进了堂屋,看见是芮主任就立在一边,娘跟上来又忙了一番,替他拍打头上身上的灰烬。

云宝娘坐定了就急忙问:“芮主任,我家宝伢被录取到了哪个地方?”

侧着脸划火柴的芮主任,抬起头疑惑地问:“你们还不晓得么?我是听邮电局的小许说的。”云宝娘还盯着他等着,他又挺不自在地加了句:“我也不晓得哩!没打听仔细!”

云宝就拿了那封信递给芮主任,替他解了围。芮主任拆开来,一字一句地念给云宝娘听,娘喜滋滋地听着,嘴里还骂云宝:“这个混账这个混账。”云宝就进自己的屋子去了。

云宝路过爹的房间,依然听不出里面有什么声音,只见门上面的气窗一缕缕地飘出烟云。云宝想象得出,爹肯定是躺在那张藤椅里,一支接一支地烧香烟。

爹的事云宝永远弄不清,外人传说刘云宝家里有几万几十万,甚至说几百万的,外人说不清,云宝更说不清,云宝从来不问爹的事,爹也不喜欢别人多嘴,可是上次青水告诉他,他爹要捐款十万给中学盖楼,他实在弄不懂了。青水说是芮主任跟她娘说的,云宝知道青水不会说瞎话,可是白白地捐十万块给学校,这实在不像爹做的事了,云宝认为这个数字太大了点,报上的人物花个几百几千块就能买个表扬了,爹是个不会算账的人。云宝不敢直接问爹,就把这事悄悄告诉了娘。

爹和娘在饭桌上当即闹了起来,娘说:“刘金宝,你现在阔了,你现在抖了,花上十万送人情,吭也不吭一声,你眼里没有我们娘俩了,你忘了老娘跟你的时候,你穷得连拜堂穿的褂子都是我扯的。你现在才晓得不把我当人,你个没良心的货!”

没有人敢像娘这样指手划脚地骂爹,云宝看看爹,他睬都不睬,自顾喝酒。

娘劈手夺过酒杯,往桌子上狠狠一掷,说:“我晓得你的心事,你是记着那个死鬼,我前世遭孽,为你刘家累了一世,不如一个没沾过刘家门槛的死鬼呀!”

娘后来的声音带着哭腔了,伸手要去抓爹的脸,爹的脸铁青,顺手给了娘一巴掌,娘一个趔趄,就势倒下去,在地上干嚎了起来,爹恶狠狠地说:“钱是我挣来的,我往天上撒,我往水里漂,我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管得着?”

娘在地上发狠地打滚,嚎得更加厉害,云宝呆呆地在边上看着,娘的形象很难看,白衬衫和头发上沾满了灰尘,腰部还露出一截肥胖的皮肉。云宝觉得很无趣,早知闹成这样,还不如不告诉娘好。

娘连续几天躺在床上不做家务,爹就叫来公司招待所的服务员料理。有一天,爹忽然走到娘的床前,说:“好了,这下子称你的心如你的意了,你不肯拿这十万,人家还不要我姓刘的这十万!”

娘和云宝都莫名其妙,娘是一下子高兴了,云宝晓得,爹跟谁斗上了气,是不肯轻易罢休的。但是,云宝想象不出谁肯不要整整十万捐款呢?谁敢这样拍板?爹这一阶段果然就闷在家里, 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看谁都不舒服,弄得云宝走过他的房间,像绕过地雷阵一样小心。

爹的门却突然开了,爹说:“云宝,谁来了?”

“芮主任。”

爹关上门,就要下去,云宝忽然觉得自己应当让爹高兴一点,就说:“爹,我的录取通知来了,是那个农校。”

爹果然眉眼间晴朗了不少,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跟他走进了房间,说:“好,好,让我看看。”

云宝说:“在芮主任那里。”

爹搓了搓手,又按在儿子的肩膀上:“云宝,你给爹争了气,值得爹为你挣下份家当,爹忙来忙去为了谁,还不是你!只想我一个人,我现在就可以躺在家里吃喝无忧了。只要你争气,爹为你去折腾心里也舒坦。”

云宝无法理解,爹这一辈人为什么将一些虚无的东西看得那么重要,云宝听爹多次说过,由于爷爷的地主成分,爹从小是怎样受尽别人的气,但是,到现在这样的辰光,爹想得到的不是都得到了吗?爹为什么总是不甘心,耿耿于怀呢?不过,爹第一次对儿子讲这番话,实在是让他这做儿子的触动了心绪,有些不曾有过的感慨,从某种程度上讲,爹是为了他。

爹下去陪芮主任说话了,云宝拎起书包,朝中学走去。

青水的爹原来是个杀猪匠,因为娘生青水便是难产,此后不能生育,爹对娘和青水就有了仇恨,常常无缘无故地殴打娘俩,青水小时候看见爹就发抖。后来有一回,她爹起早雇了拖拉机去买猪,遭了车祸便没有回来,那一年正是青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青水就听娘的话去学了裁缝,学了一年快出师时,娘嫁了芮安之,搬到了学校住。青水原来是做芮主任学生的,现在要她做芮主任的女儿,多少有点不适应,怎么也喊不出个爹来,娘就让她喊伯,好在芮主任说不在乎喊什么。伯比起她的爹实在好得没话说,搬过来没多久,就问她:“青水,想不想读书?”

“当然想。”高考青水的分数只差了十几分,第二年有些比她差的都考走了,青水点点头。

“那就读书吧!今天到师傅那里打个招呼。明天到补习班去报到。”伯转身拿出一叠书,说:“课本和复习资料我都替你买齐了。”

青水不敢自己拿主意,问娘,娘说,那是你伯昨天就跟我商量好的,女儿啊,你伯是个好人,你要对得起他。

第一年考下来,离分数线差了十分,伯说比第一次进了五分,第二年差了五分,伯说再努力一年,就在里面了。今年一下子差二十分,青水哭着躲在房里不肯出来吃饭,伯说,你这次是没发挥好,反正你年龄还有三年考,伯相信你终归能考取的。这时候娘总是坐在边上一声不响,伯走了娘才说话,娘总是说:“女儿啊!这考学校就是比登天还难,你也要争这口气,你伯这份苦心,就是你死鬼爹活着也不会有,做人要咬得牢筋骨。”

青水擦干眼泪,准备再上补习班。

补习生之间男女是不讲话的,补习班年年开办,但正应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句老话,补习学生不断更换,但到后来,补龄长的人不熟悉也熟悉了。云宝和青水坐前后座,补习班的自习课多,俩人就渐渐有了话题,在云宝的眼中,青水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姑娘。

云宝说:“人不是猿而是猫进化而来,人眼都是猫眼。因此看别人都恨不得把别人看得变了发抖的老鼠才快乐。”

青水说:“你这话有道理,我学裁缝时我师傅看我一眼,我就像做了贼一般,明明踏得笔直的线缝就走歪了,可刘云宝你不是老鼠,你是经理的公子,别人都争着拍你马屁。”

云宝说:“你也不理解我?别人在我面前嘴是甜的,眼睛是毒的。”

凭什么理解你呢?青水想,凭我们都是上过三回考场的败将?

后来青水就先开口同他说了一次话:“我发现老师们都有毛病,都是白色狂,这四周的墙上本来都是黑的,硬是让老师写白了的,倘若我们每天不擦黑板,老师写白了黑板,会将桌子板凳,将我们的脸上都写成一片白。”

青水再想了想,笑了,说:“那时候我们坐在课桌前就像台布上摆着的两只白瓷花瓶。”

青水原来很幽默。云宝就买了一盒彩色笔放在课桌上角,青水说,不行,我伯是左撇子,云宝又买了一盒彩色粉笔放在左上角。这下子不论谁都可以左右开弓赤橙黄绿青蓝紫。可是一个星期下来,真的就没有老师动一支彩笔,云宝问芮主任:“芮老师,你们怎么都不用彩笔啊?”

芮主任托了托眼镜,说:“我以为你一下子变用功了,会向教师请教问题了,原来是问这个。我们又不是幼儿园,又不上美术课,用彩笔干什么。”

青水就在座位上得意地笑了,青水对云宝说:“据说有些动物的血也不是红颜色,比如蚯蚓,血就是蓝色的。我猜测,老师们的血大概是白色的。”

云宝从此更喜欢和这个青水讲话了,补习班的气氛很压抑,云宝觉得只有和青水在一起,脑子才能活泛些。可是没想到,这回自己考取了,青水却没上分数线,见了她,该说些什么呢?空洞的安慰只会让青水反感。

芮安之的宿舍是一间半旧教室隔成的两个房间,本来芮安之和青水娘住在里面的半间,外面用芦席隔成两个半间,一处做堂屋,一处就是青水的住处,后来芮安之说,芦席不隔音,来了人影响她看书,就让青水搬进了里面那个半间,自己和老伴搬了出来。云宝进来,家中好像没有人,青水房间的门关着,他敲了一会儿门才开了,青水看见是他,就说:“是你呀!来发喜糖的吧?”

云宝有点尴尬:“哪里哪里。”

房间小,青水把椅子让给了云宝,自己就坐在床沿上,云宝坐下来,不问青红皂白把那个苏北的农校臭了一通,比得像泡臭狗屎。

青水正在剪指甲,抬起头说:“云宝,别难为你自己了,我无所谓的,真的,无所谓。”

云宝就没有话说了,只好看着她剪指甲。青水的指甲粉红粉红,很好看,只是留得很长,渐渐的尖下去,像一只只鹰嘴似的,青水说:“你有指甲钳吗?”

云宝就将钥匙圈递给她,那上面还有一把指甲锉,是他爹手下的一个项目经理送的,那家伙还对他说,城里的姑娘现在对侍弄指甲很讲究,先要剪,然后锉,末了,再涂上几层指甲油。云宝向青水推荐那把锉子。青水说,我不用。

青水真的不用指甲锉,青水剪指甲原来只剪那没有肉撑着而耷拉下来的那一点点,剪的也很特别,五只指甲尖得像五把小匕首似的。青水用另一只手的手心抵上去试试,手心上粉红色的肉就留下五个对应的白点点。青水满意了,接着修右手指甲,她左手使剪刀,居然也使得很灵活。

云宝看得很专注,青水说:“一个大小伙子,一门心思看人家姑娘剪指甲,真没出息。”

云宝的眼睛就不知道往哪里看了,四处转了转,还是回到青水的身上。云宝坐在椅子上,位置比青水高,顺理成章地就看到了她雪白的脖梗,云宝的眼睛是有过几回不老实的历史的。他坐在后面座位,常常注意前面女生的脖子上那毛茸茸软乎乎的汗毛,看得心猿意马。有一回学校开运动会,女子长跑比赛起跑时,他不经意地看到了女运动员胸前两个白乎乎的乳房,一下子竟忘了自己鸣发令枪的职责。云宝平时注意青水,青水总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即使夏天,也长裤长褂,云宝看到她脖子上的皮肤,就熬不住沿着脊梁骨向前发展,他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几道带着血痂的伤痕交错着伸向两边的蟹壳骨,深深的伤口像是刀尖划过。

青水突然说:“大学生,发什么傻啊?”

云宝不晓得青水有没有发现自己的窥视,脸一慌就红了,青水说:“怕是在遐想你未来的光明生活吧?”

云宝就镇定了些,说:“青水,你总是笑话我,我走了。我以后会给你写信。”

青水说:“谢谢你的关心,你知道,我是不愿意和所有考取的人联系的。”

云宝走出学校,想不到因为一纸通知书,青水和自己就一下子有了这么多的隔阂。心里像丢失了什么,一边走一边狠狠地踢路上的石子。下午的土路上,泥巴都让太阳晒成了浮尘,云宝踢一下,皮凉鞋就被弥漫的尘雾添上一层灰土。

“云宝。”有人远远地招呼他。

云宝连头都不高兴抬一下,不睬,继续踢自己的石子。“刘云宝,你在干什么?”

堵到面前,才知道是老校长罗荣成,茅墩中学所有的学生都畏惧老校长,云宝也不例外。老校长身上背了大包小包,像是从外面才回来。

“蔫不拉几的,怎么了,通知来了没有?”

“来了。”云宝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你还没精打采的干什么,嫌学校不好?录了那个农校?农学专业也一样是我们社会不能缺少的行当么!”罗校长立即教育了他一通。

云宝不停地点着头,心里有些莫名其妙。回到家,爹和芮主任还在说话,云宝回自己房间时,在楼梯上不知为什么又回头对他们说:“罗校长回来了。”

爹从沙发上站起来,芮主任也放下了茶杯,爹说:“是你们罗校长回来了?”

云宝点点头。

“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云宝弄不清他们是问什么。

“好了,没你的事,你去吧,你去吧。”

爹和芮主任又陷进了沙发里。(本文节选自余一鸣的短篇小说《白菜之歌》。)

来源:《湘江文艺》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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