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晒谷场、教场到机场

口述：江柏永（芷江受降纪念馆原馆长）芷江县城东门外一公里处，原是一片开阔而低矮的丘陵地带，一个个小土丘之间是一丘丘肥沃的良田，被称之为城东郊的米粮仓。田园中央有一块平地，那是周围农民的晒谷场。

明洪武三年，朱元璋为加强西南军事重镇——沅州的防务，特设沅州卫，驻军4500人。城东郊的黄土坪被驻军看中，认为是理想的跑马射箭的场所。从此之后，这里每逢操日，战马奔驰，飞箭乱窜，鸟枪土炮声不绝于耳。几百年中，多次扩大，昔日的晒谷场，逐渐演化为官府的教场。

第一架飞机降落芷江教场坪

口述：刘登银（芷江）1933年的夏天，我同父亲到芷江七里桥看望舅公。到了七里桥已是晚饭时候，舅公舅婆见了我父子俩，吃惊不已：“你俩胆子这么大，现在城内城外正在打仗，那枪子是不认人的，危险呀！”

舅公的邻居张伯介绍说：“李宝臣和陈渥正在打仗，陈渥守在城内，李保臣围在城外，打得好激烈。李保臣派人到省里，向省主席何健求援。何健要派飞机来轰炸城内。我刚从教场坪回来，有许多人在修教场，把教场修平修宽，好落飞机。”

第二天，我们便去看教场坪，走到教场坪时，教场已修好了，多宽呀！这时，我听到远空中有嗡嗡声，有几个当官模样的人急冲冲地赶来，一个举着旗帜大呼：“都走开！都走开！教场坪内不许站人！”很快，教场坪的人都被赶出大坪。不多久，一架双翼飞机缓缓飞来，一直飞到城市上空，并没有轰炸芷江城，飞了一大圈，才缓缓落在教场坪，这是芷江教场坪第一次降落飞机，从此，人们把教场坪叫做落机坪了。

顶着烈日抢修机场

蒋介石批准修机场

口述：姜国军（退休教师）1934年，蒋介石在围剿中央红军时，于12月1日电谕湖南省政府主席何键，“为将来绥靖川湘黔三省边境计”，令在芷江修建飞机场。

1935年，有关部门开始组织人员对机场地形、范围进行勘察，由于勘察技术力量薄弱，进展迟缓，10月底，勘察的总体方案也没有落实。后来，机场的勘察工作一度搁置。

1936年7月，日本占领东北，想要进一步鲸吞中国的野心越来越明显，蒋介石看到了形式的变化，机场的勘察工作又重新开始。10月，机场的兴建方案定了下来，就是在以教场坪为基础，扩修成一个800米见方的飞机场。县城从四乡抽调民工两千余人，开赴工地组织施工，并限期完工。

这是芷江机场修建的开始。

陈纳德指导修机场

口述：向国双（原史志办主任）1938年秋，时任中国航空委员会顾问的陈纳德，从昆明前来芷江考察创办航校。他对机场修建提出了许多意见，并现场指导，还同修建机场的民工共同生活了半月之久。

陈纳德在其回忆录中写道：

我于1938年秋来到芷江时，在这个穷乡僻壤，仅有的外国人，是荷兰和比利时的传教士。我同中国劳工一同住了两个星期，他们为修建机场正在平掉那些小山……这些中国人用蚂蚁啃骨头的精神，平山整地，开出了一个5000英尺跑道的机场，以安置那些还在洛杉矶巴夫洛工厂制造的飞机。

1938年10月，芷江机场除完成了2000亩的机坪及1600米的跑道扩修任务外，还修建了导航台、指挥台、掩体、疏散道等工程设施，经国民党航空委员会芷江工程处验收合格，随后机场开始使用。

1940年至1945年初，航空委员会芷江工程处又多次征集大量民工，耗费大量资金，对机场进行加固和扩修，使其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盟军东方的第二大军用机场。

众人拉动石磙，碾平机场路面

我参加了芷江飞机场的设计与施工

口述：林泽群芷江飞机场的规划、设计、勘察、施工等工程建设，开始只有我一个工程师负责全面工作，除向湖南省公路局借调若干监工外，芷江航空站站长曾绍裘给予我大力支持，会计于崇鼎处理财务事宜。

芷江机场工程有跑道、停机坪以及隐蔽弹药库等，土方有数十万立方米，征集民工多时达到六七千人，民工自带粮食，生活极苦。我工程处按每立方米补助法币二角，土方数量在设计施工图上注明，这些钱却给各县率领民工的县委委员所贪污。湖南省主席张治中曾亲临芷江视察，有人告发贪污，张主席很轻率地把工程处唐监工就地枪决！他的罪状是贪污法币20 元，唐贪污的钱一定是县委委员给的，何况贪污法币20元亦不至于治于死地，而主贪污犯的县委委员都逍遥法外。我大抱不平，把上述实情上诉给航空委员会。那时，宋美龄系航委会秘书长，对我的上诉给以极大的支持，三令五申要湖南省政府清查严办。几个月后，我奉令调离芷江，后在湖南省报上，看到有关县委委员亦被枪决。

打“夜工”抬石头受到表扬

口述：张洪贵我们体力好的，被分配去抬石头。我们要把石头从燕子岩处抬到飞机坪，去来十多里路，抬一趟真不容易。

有一次，天下着毛雨，路很滑，同我搭档抬石头的江老三，脚一滑跌下了路坎。我忙使劲拉住石块，他摔下坎，只刮伤了左脚，没伤着腰，顺手扯了一把草药，嚼烂敷好伤口，又继续抬，监工的看到了夸奖他一番。不多远，他又摔倒了，但仍坚持抬，第二天，我在机场进口处宣传栏上，看到了表扬江老三的文章。

一年农历五月，一连几个晴天，江老三说：“洪贵，这月亮天，我俩去抬石头吧，工程这么紧，石头要得多，晚上能多抬一次也行。”我说：“老三你得到了表扬，来了精神？”他说：“我不图什么表扬，前几天我姑父被日本飞机炸死了，姑妈哭得死去活来，他们太欺人了，我们尽快修好飞机场，日后好报仇。”这一晚，我同江老三抬了两次石头，已是半夜过了。

我俩带了头，有许多人也跟着打夜工抬石头了。机场路口的宣传栏上，又表扬了江老三，我的名字也写上了，当时我很激动。

妇女也上阵，人力碎石，方便铺设机场坪和跑道

“人到芷江九死一伤”

口述：刘道明1938 年冬，寒风凛冽中的芷江突然热闹起来，周边11个县一万多人涌来，芷江教场坪上人声鼎沸。芷江机场的修建开始全面动工。

当时修建机场真可以叫人山人海。人们有的用锄头，有的用簸箕，有的推独轮车，大家都埋头用力，不管日晒雨淋、冰雪风霜。当时修飞机场，挖土、运土、滚压等都是人力手工完成，民工在挖山头的同时，还要把剩土运去填塞沟洼，每填高40到50厘米，就要用锤子夯实一层，最深处需要填三到四米的土层。还有石磙压地，一个石磙大概要七八十人推动。

简易吊车作用大

口述: 方世才（洪江）扩修芷江飞机场，任务重时间紧，哪个工区进度快，宣传栏上就随即表扬。

我们临近的工区做了简易推土板受了表扬，汪木匠说：“老方，我俩做个简易吊车吊石头捆好，那不更省时省力？”我说：“好呀！试试看。”

我们到临近买来了几根长长的杉木，方木匠把尺寸一量，很快做好了三角架和活动吊环。我们把三角架安置在水塘边，量好了距离，把石头吊好，捆在三角架的吊木上，一试，真的行。贺组长喜得像小孩子似的跳了起来：“你俩脑壳灵，这吊车工效高又轻松。”

我们把水塘里的稀泥用撮箕撮满，套在吊车上，一次可以吊六只撮箕框子，比人工快多了。吊完了水塘中的稀泥，清好基，我们再把石头用吊车吊下去，只要四个人轮流吊，比抬石块轻松多了。贺组长很高兴，他掏荷包为我和方木匠各买了两盒香烟。

当天，工地宣传栏便表扬了我们工区，夸我们的简易吊车提高了工效。

挖土，填土，碾压，人力、畜力和简单牛车，构成紧张热闹的施工现场

枪决汉奸施起璠

口述：吴永巨（芷江）1938年十一月一天下午，天气晴朗，我们正在飞机场东面修疏散路，突然警报叫了，日本飞机赫然进入芷江机场上空，接二连三扔下炸弹，大家边骂日本边跑进防空洞。

第二天，我们去上工，听说是汉奸给日本提供了军事情报。一个高个子说：“有个汉奸装成卖米糖的小贩，挑担进飞机场卖糖，接到举报后，两个宪兵化装成民工跟踪着。一次，这个卖米糖的人假装坐在石头上抽烟，动笔记着什么，两个宪兵故意路过，忽地一转身，夺过他的记录本，小贩拼命抢夺被制服。打开记录本一看，原来他把飞机场的图形绘了，导航台、指挥塔等处都标明了。后来，在宪兵司令部，他承认了罪行。”

十一月十四日，指挥部传来消息，在飞机场路口召开枪决汉奸施起璠的大会。当时，会场站满了人，一个个满腔怒火骂汉奸，一位副司令宣读施起璠的罪状完毕，大家听说“就地枪决”时，都拍起手掌来，宪兵跟着押住罪犯到山坡边枪决了。

当时直接潜入不少汉奸、特务，宪兵处治甚严，只要逮住，证据确凿，立即枪决，此后，汉奸、特务有所收敛，不敢明目张胆地活动了。

全城民众抢修机场跑道

口述：杨序成抢修跑道的任务紧，七里桥、大垅坪、小垅坪的群众自动来协助，有十几岁的小孩，有七十多岁的老人。挑土的撮箕不够，他们就用布袋背土，有的用盆子端土，大伙都不吭声，埋着头干，晚上挑土行走艰难，大家要是摔倒了爬起来又走。打夯的工具太少，有的群众就从自己家里拿来了夯锤，帮忙打夯，把土打紧，以便让飞机航行。第二天早上，炸坏的四处地方全修好了，可我们一夜没合眼呢。

每当机场遭受日机轰炸后，成百上千的县城民众，带上锄头畚箕自动去填补弹坑，抢修跑道，往往遭受一次大的轰炸，半天到一天便可修复，机场的作战飞机又可照常起飞降落了。

平整碎石路面

爷爷参加织竹飞机打日本

口述：江应岩抗战后期，芷江机场经常遭受敌机轰炸，人们天天都要修补机场，恨得咬牙切齿。虽然我方组建了防空力量，但是日本飞机飞得很高，新成立的防空部队技术不精，武器射程有限，试了几次都没有效果。

于是，陈纳德想出来一个点子，造一些假飞机。让假飞机引诱日军轰炸机降低飞行高度，然后用轻武器将其击落。芷江是山区，竹子等木材多，造假飞机有的是材料。于是，芷江县城周边做竹工和木工的大批匠人，为机场赶制了许多木制、竹编的模型飞机。我爷爷是竹匠师，也参加了造假飞机。

听爷爷说，大家听说造假飞机骗日本鬼子，心中有恨，口中有火，大家都没日没夜地干活，一天就造出了很多假飞机来。造好后，大家秘密地将它们刷上油漆，排列在机场中央，用帆布遮盖着。

过了两天，日机果然来轰炸，发现芷江机场竟有几架涂着青天白日徽记的飞机停在地面上，透过伪装，若隐若现。空中日机编队中，一架飞机脱离编队，转身飞回南京去了。守在机场附近掩蔽部里的高射炮部队，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大喜，传令防空兵作好准备。

过了一会，空袭警报响起。九架日机列队向机场猛扑过来，对准机场上的几架飞机俯冲下来，一阵轰炸扫射，地面上的几架飞机瞬间被炸得支离破碎，机身里的木头满天飞舞，很快燃起大火。

日本飞机向下俯冲时降低了飞行高度，迅速进入我防空火力的有效射程。早有准备的高射机枪一齐开火，一顿猛烈的对空火力在敌机上开花。一架飞机当即中弹起火，来不及拉起机头，就坠毁在机场附近地面。

我爷爷一说起这件事，很是很是自豪。他说一世做了最开心的事情，就是造假飞机打垮了日本的真飞机。

十月挖土、十月担石、十月铺砂、十月磙石，冒着隆隆炮火、冲破滚滚硝烟。

1938年初至10月底，历经十月鏖战，芷江机场2000多亩机坪及1600多米跑道的扩修任务圆满完成。据悉，扩修机场开挖搬运土石方777888立方米，滚压面积544987平方米，铺砂石面积181662平方米，建筑面积7755.35平方米，搬迁民房28 处共64栋大小房屋，迁坟24000多座。

工程原计划由芷江当地抽人抢修，后省府责令第四行政专员公署从芷江、麻阳、晃县、会同、靖县、溆浦、泸溪、凤凰、辰溪、黔阳、沅陵11个县征集民工19000多人修机场，为突击完工，又征集至3万多人。

英雄的岁月，谱写了英雄的赞歌。

一个芷江机场的修建历程，就是一部英雄儿女奋勇抗日、保家卫国的辉煌史篇。

从过去、到现在、至未来，芷江机场，注定永牵和平、虔守希望。

（本组图片由湖南芷江·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馆提供。)